绘图师的合约

《画师的契约》电影剧本文/〔英国〕彼·格林纳韦译/章杉画面外是阉人歌手（注1）演唱的巴罗克风格歌曲：“闪光的夜女神以她黑色的吻终于杀死了、杀死了白昼……”歌声低低地伴随着以后的场面，只在镜头间出现字幕时稍稍加强。赫伯特先生的宅邸。傍晚。故事发生在约1690年前后。宅邸内正在举行招待会。客人们和女主人身穿白色晚装，肩上或腰间系着华丽的红色绦带，头戴高得出奇的雪白发套，在闪动的烛光和壁炉的火光中走动着，一边闲谈，一边喝着红酒，吃着水果。所有大厅里都摆着装满水果的高高低低的果盆。出场人物的姿态令人想起当时流行的那种富丽堂皇的肖像画，尤其是内勒（注2）和莱利（注3）的作品。作为影片序幕的第一场戏具有沉重窒闷的气氛，与后来的外景场面形成强烈对比。最初的几个镜头一个比一个幽暗，颇像卡拉瓦乔（注4）绘画中那种浓重的黑影。客人们三五成群，时合时分，直到所有在场者都交谈上几句。话题围绕着园艺，这是当时刚刚兴起的一种时髦。但在这闲谈的背景上，一个平庸画师与倔强的女主人之间的戏剧性纠葛渐渐占居突出的地位。一个人占满整个银幕的特写镜头。他脸上敷粉，双颊涂红，头戴闪光的雪白发套，两只眼睛闪动着幽深莫测的目光。这是诺伊斯先生，赫伯特家庄园的公证人和大总管。他正吃着李子，牙齿在面前的烛光映照下闪闪发亮。诺伊斯先生：钱多斯先生是这样一个人，他跟园艺师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太太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没完没了地谈着李子树。多亏这位先生的恩典，全家人都盼着九月份快快到来，因为他们吃李子已经吃得肚子里打响雷，（斜觑了一下）屁股吃紧。他在福文特庄园里盖了一座小教堂，里面的长椅全用李木做成，家人们至今还常常因为屁股上扎了刺念叨起钱多斯先生。在黑色背景上现出闪动的红色字母：影片主人公的名字；下面用白色字母写出扮演者的名字。画外阉人歌手的歌声加强：“闪光的夜女神以她黑色的吻终于杀死了、杀死了白昼。”四人群像。各人手中举着红酒，拿着扇子，围成一个半圆。背后可以看见其他客人。克莱门特太太（一个庄园主的遗孀，左二）：几年前有两个荷兰人从英国回到阿姆斯特丹。他们说，奥尔汉明威庄园很像他们的故乡：有那么多的水面，到处都是湖泊、水渠、水池和喷泉。甚至还有一架汲水的风车。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家老爷子把庄园弄得到处是水池，只是因为他生怕着火。听的人面无表情，不时从酒杯里抿一两口酒。克莱门特太太挥动着扇子接着说：——主楼正门前甚至还盖了一座小房子，里面摆着二百个盛满水的小桶。我记得一点不会错，因为每当我闲得不耐烦的时候，就同弟弟跑到那里面去玩。（她哈哈大笑；其余的人尴尬地抿着酒。）这些小桶直到母亲去世时总是装满水，说不定现在还在那里，盛着三十年前的水……（她说话声音很大，招得这一伙人背后的其他客人都扭过头来看她。）……自然，里头也有我的一小部分，我那时喜欢叉开腿撒尿，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她发出一阵傻笑，用折扇遮着脸。）字幕继续出现。这次打出的是日期：1694年8月（注5）歌手（画外，歌声增强）：“那些在花园中游荡、游荡的人，渴望找到爱情……”两张擦着厚厚白粉瘦脸，颧骨上完全对称地——右面那人在右颊上，左面那人在左颊上——各点着一点俏皮膏，眼圈描得很浓，嘴唇涂得血红。这是孪生的普伦克兄弟。他们左右两侧同样对称地点着两支蜡烛，映照出他们雪白的围领和发套。两兄弟离得很近，发套上的卷发几乎碰到了一起。大普伦克先生（左面的那个）：南安普敦有一处宅子，我一直非常喜欢它，从侧面看上去非常扁平。一色的白波特兰石，阴暗天气里看上去就像是贴在天空背景上的一幅画。尤其是在傍晚。小普伦克先生（右面的那个）：房主人叫安特里姆小姐，是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大普伦克先生：若是从侧面看上去，安特里姆小姐的脸也是……镜头中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满头黑发、一身黑礼服，同其他客人的白发套和白衣服形成古怪的对比。他是内维尔先生。大普伦克先生（他的语声从画外继续传来）：……平平的。内维尔先生：也许正因如此，跟她的房子不同，这女士是没有根基的。大普伦克先生扭头向着左侧，显然是对画面外的内维尔先生说：——房子扁或者脸扁，对您，内维尔先生，一位画师来说……小普伦克先生：……也许都是很有意思的。大普伦克先生扭回头来，两兄弟的脸几乎并在一起，同声说：——尤其是傍晚……（互相对视了一下）……从侧面看上去。继续出现字幕——这时是黑底白字。画面外歌手的声音继续唱着：——“……那些在花园中游荡、游荡的人……”五六个人围在一张桌旁，在烛光下打牌和观战。画面两侧各站着一个人，头戴齐腰长的假发套，仿佛构成这幅画面的边框。景深处的那位太太正在仔细看着手中的牌，不知该打出哪一张。西摩先生（站在右侧的那个）：……据说，德科西公爵让他的喷泉设计师修了一个形状奇巧的高山流水小景，然后带他一起登上喷水口的顶端，问他还能不能给别人家再造一个这样的景致。那位匠人说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恭维话之后，忍不住说，只要有人出得起钱，他还能再修一个。于是，德科西公爵只轻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这个可怜的家伙就跌进水里淹死了。听的人一阵哈哈大笑。只有坐在景深处的太太还在专心看牌，不为所动。片头字幕继续。歌手（继续唱着）：“……渴望找到爱情，他们定能成功……”四个人站在堆满瓜果的桌旁。烛火辉煌。右侧两人的谈话我们听不清楚。一男一女侧面对着我们在交谈，表情拘谨，极不自然。皮尔波因特太太（一个金发碧眼女人，头戴银线编织的高得出奇的冕式头饰）：怎么，诺伊斯先生，您就没有什么有味道的故事讲给我听听吗？诺伊斯先生：夫人，我在这儿的责任就是让客人开心，所以，我肯定，早晚能给您探听到有趣的事情。皮尔波因特太太：那么说，您在这儿扮演的角色是与众不同的（诺伊斯从杯中抿了一口红酒），别人到这里来只是为了互相表白对金钱的信赖。诺伊斯先生：夫人，您可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一员啊。皮尔波因特太太：我能得到邀请，只是因为我和西摩先生相处中完全无可挑剔。（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诺伊斯先生朝发出笑声的女人那边看了看。）严格地说，我与其说是这个圈子里的一员，不如说只是一个陪衬（将折起的扇子挥动了两下）。诺伊斯先生：既然人们在这里聚会只是为了谈论金钱，而且那么兴高采烈，那么您就有资格得到奖赏。要是我的话，就会毫不吝惜地奉送给您两处花圃和一片橙树林。皮尔波因特太太：您可没有那么慷慨，诺伊斯先生。诺伊斯先生：我现在暂时还不富裕，不能给您更多的奉献，不过事情很快就会改变的。（换了一副正经的腔调，眼睛几乎不看着她）眼下，跻身于十三位拥有大片英格兰土地的富人中间，您完全可以把两处花圃和一片橙树林只看作是一个开头。像您这样一位……有着意大利审美品位的人（两人对视了一下），夫人，您一定能充分理解橙子的价值，它是那么异香扑鼻，令人开胃。站在右侧的一个女人姿态优雅地挥动着扇子。片头字幕完。导演彼得·格林纳韦的名字正赶在音乐的结尾段出现……同时传来一阵不怎么善意的掌声。歌手：“……石头雕像也充满了生气”。两个贵妇，这是母女二人。一个站得稍稍靠前，一个靠后一些。俩人谈话中很少互相对视。高高的雪白头饰几乎完全遮住了她们深色的头发。面前是摆得非常考究的一大堆瓜果。赫伯特太太（较年长的那个，她是后者的母亲）：你父亲邀请内维尔先生来给咱们的庄园作画，你觉得怎么样？台尔曼太太：也许，您亲自出面邀请他，这对内维尔先生来说，甚至对您来说，会更好些？赫伯特太太：啊，我这样做恐怕有些不便。我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这会让你父亲吃惊的。台尔曼太太（微微一笑）：那您就让他吃惊一次，或许也让内维尔先生吃一点儿惊。您要是担心这会有什么不好，妈妈，我们可以把责任推在内维尔先生身上。内维尔先生端着一盘李子，站在克莱门特先生和台尔曼先生中间。两支蜡烛照亮他们的面孔。内维尔先生：我完全可以让订画人高兴或者伤心，只需把他的房子画得一片幽暗……（抬起右手，宽大的白袖口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或是阳光明媚。甚至于在某种程度上我还可以让一个做丈夫的感到妒嫉或是感到得意……（从盘中拿起一个李子捏在手中）……只需把他的太太……（把李子慢慢送到口里）……画成穿着衣服的或是裸体的。两个看着他说话的人立刻把目光移开，毫不掩饰地表现出鄙夷的表情。台尔曼太太和她的父亲赫伯特先生在谈话，俩人几乎不互相对视。他身旁是一面金叶镶边的镜子，镜前燃着五支蜡烛。画外传来低低的古钢琴声。俩人被笼罩在柔和的烛光中，皮肤在烛光映衬中显示出有质感的光泽，发套和花边闪着耀眼的光亮。赫伯特先生：克莱门特太太居然问我有没有太太。这问题让我听起来真有些愚蠢。（故作愤慨状）她明知我有这么好的花园，她怎么能不知道我有没有太太呢？台尔曼太太（尽量克制地）：也许正因为您老是说起您的花园，可从不提到您的太太。不过，依我看，要指望像克莱门特太太这样的人能懂得分寸和克制，倒怕是有些愚蠢的。赫伯特先生：可是你妈妈就未免太克制自己了。她应该更多地出去交际交际。老把自己关在角落里会闷坏的。台尔曼太太（口气生硬地）：倒不是她要这样，爸爸，即便是她愿意这样，您也很清楚那是为什么——是因为您对她完全漠不关心。（她瞥了父亲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在您的心目中，第一是房产，第二是花园，第三是您的马，最后才是您的太太。赫伯特先生：胡说八道！内维尔先生和赫伯特太太在幽暗的烛光中互相对视着。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银果盘，景深处有一扇窗。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我非常希望您为我丈夫的庄园作画。内维尔先生（惊奇地）：为什么呢，夫人？赫伯特太太：我家先生生性孤傲，不好意思求人，可他对于他的庄园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非常钟爱，毕生从来如此，无论在白天，还是在睡梦中，不过我已经不大知道他在梦中梦见些什么了，自从很久……内维尔先生：夫人，您家先生如此钟爱自己的庄园，那么既然拥有实物，恐怕就未必需要它的图形了吧。两个戴着高得出奇的发套的男人——赫伯特先生和西摩先生。二人之间是一支蜡烛，后面靠墙是那个衬有五支蜡烛的镜子。画外传来小羽管键琴的乐声。赫伯特先生：我很不赞成现在这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吃一口李子）虚荣心很大，真本事很少。西摩先生：这位内维尔先生本事可不小，画画得不怎么样，却有迷人的招数。许多有钱人的妻子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赫伯特先生：现在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西摩先生。二人在蜡烛前把头靠近，西摩撩起发套侧耳谛听。赫伯特先生用知心的口气继续说：“赶明儿你跟我上南安普敦去一趟，我让你见识见识，怎么赢得一位女士的芳心。”台尔曼太太和内维尔。内维尔站得稍稍靠后，烛光只照出他的侧影。两支蜡烛，右后方仍是那面镜子。台尔曼太太（热情而高声地）：我父亲的庄园也许算不上富丽堂皇，内维尔先生。（内维尔转过脸来面向台尔曼太太）不过，您既然并不嫌弃这点，所以，我想……（抬眼望着内维尔）……您会同意为这所宅子作画？内维尔先生（抬眼望天，讥讽地叹了一口气）：啊！今天已经有人向我提起这事了。这样配合默契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过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请允许我直言——您或您的母亲都无法给我相应的酬谢。赫伯特太太坐在餐桌旁，内维尔站在她右首。他用手抓着东西吃，样子不大斯文。前景上是一支很大的蜡烛，另有一支在左侧稍靠后些。赫伯特太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并不看着内维尔：“不过，您干吗不接受一下我们的款待呢？明天您可以到赫伯特先生的花园里走走看看。”画外仍是低低的乐声。内维尔先生（手持盘子）：夫人，我不否认，我很愿意这样做，不过，尽管您一再挽留，恐怕我还是不得不谢绝您的好意，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份定约，必须在苹果采摘季节到来之前完成，然后还要到查尔伯勒勋爵府上去工作，要干到来年的苹果酒喝完的时候。赫伯特先生也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是一大盘水果。他侧转身注视着二人的交谈。内维尔与台尔曼太太并排坐在餐桌旁。镜头从后面拍摄二人四分之三侧背面。两边各有一支蜡烛，他们面前景深处另有两支蜡烛。音乐声带着嘲讽、讥刺的意味。内维尔先生：夫人，您母亲坚持希望给这所宅邸作画，我想或许这是您的愿望，您母亲只是在为您张罗？台尔曼太太：坦白地说，内维尔先生，我是代表我母亲求您的。不过她也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父亲。内维尔先生：那么说，这个请求是转了好几道弯子的。我真不胜荣幸。可是，为什么赫伯特先生不亲自向我订画呢？台尔曼太太：我们这样做恰恰是尽量避免让我父亲出面。我们希望您，内维尔先生，能够促成一件和解。内维尔和赫伯特太太。景深处小桌上摆着鲜花。赫伯特太太端着一杯红酒，用很克制的语气说：——内维尔先生，请问我怎样才能挽留住您呢（随即把目光移开）？——无论如何也不行，夫人。赫伯特太太垂下目光看着酒杯：——您的时间不是可以用钱买的吗，内维尔先生。请问这需要多少钱？——恐怕您承担不了，夫人。不过，坦白地说，我拒绝留下的主要原因是，我喜欢逍遥自在。小羽管键琴弹罢一曲，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内维尔从赫伯特太太身后的小桌上拿起一杯酒，以非常放肆无礼的姿态对赫伯特太太说：——我提出的报酬要依我所能享受到的快乐而定。在这里，我恐怕没有什么快乐可以得到，夫人。他转身走开。赫伯特太太吃惊地目送他离去，端着酒杯竟顾不上凑到微张着的嘴边。穿着黑白相间衣裙的保姆抱着一个孩子走来。孩子头上也戴着硕大的发套。赫伯特太太亲了亲孩子的小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传来压低的笑声。她转头望着传来笑声的方向。保姆抱着孩子退下。赫伯特太太垂下目光，把酒杯举到唇边。这时从左侧出现了她的丈夫。赫伯特先生（语气生硬地）：夫人，明天一早我要到南安普敦去……（他从她手中夺过酒杯，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空手，然后垂下目光）……我是来向你告别一下。（提高嗓音，恶狠狠地）我回来以前，不要开镰割草，你不要离开庄园，也别喝我的红酒。他把酒杯放在他二人中间的小桌上。更加提高嗓门说道：——我那边事情不办完不会回来，也就是，最少得两周时间。晚安，夫人。她垂下眼睛。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内维尔在一个齐胸高的屏风后面，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赫伯特太太走来。重又传来巴罗克式的歌声。赫伯特太太（低声地）：我已经决定了，您必须留下来，为我丈夫的庄园作十二幅画。我丈夫去南安普敦，最少要十二天。这时间对您来说足够了吧？内维尔提高嗓音，用一种古怪的、全然不带斯文的语气说：——第一，夫人，您这样提出要求，就好像今天从没有讨论过这件事。第二，您把作一幅画的要求一下子提高了十二倍。第三，您还给我规定了严格的期限。第四，您是说要我马上开始工作。赫伯特太太也提高了嗓音：——内维尔先生，我们已经确信，这四条您是都能接受的。她转身走到屏风后面。画外音乐继续。内维尔先生：您的要求太过份了。（她站在他的对面。二人对视）我的条件也会同样苛刻。这时终于映出黑底红字的片名。巴罗克风格的歌声继续着。图书室。夜晚。诺伊斯先生坐在内维尔先生和赫伯特太太二人中间。他们面前桌上摆着一张纸。整个场面的光线只来自一支蜡烛。内维尔先生（摆弄着右手上带印章的戒指）：诺伊斯先生，契约的条件是这样的：我承担在十二天内为赫伯特先生的宅邸、花园和园中建筑物作画十二幅。画中景物的选择由我决定，但需经赫伯特太太同意。赫伯特太太（将一只手按在胸前）：我这方面的义务是，托马斯，每幅画付酬金八镑，为内维尔先生和他的仆人提供食宿，还有……内维尔先生把头探向她，等她说出下文。诺伊斯先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还有什么，夫人？赫伯特太太：……我同意单独会见内维尔先生并满足他认为可以使他得到快乐的一切要求。内维尔满意地抬眼望天。诺伊斯愣愣地盯视着赫伯特太太。契约第一天，晨7时至9时。第一幅画。主楼的全景。音乐激越有力。在一小片鲜绿的草地上摆着一张乌木桌子和一把乌木椅子，旁边支着做画用的取景网框。内维尔快步走来。他身穿黑色套服，露出白褶领、白袖口和白长袜。仆人菲利普头戴高大的白发套跟在他身后，手拿一只黑色小皮箱和有黑色垫板的画夹。内维尔把主楼打量了一阵，然后在高背椅上坐下来。菲利普把小皮箱放在桌上，把画夹递给内维尔。画外解说：——按照在赫伯特家庄园作画的日程规定，第一幅画要求，在晨7时至9时，主楼后面的整个地段，从马厩到洗衣房，不得有人走动。仆人在内维尔身旁张罗着，然后他打开折叠椅，在主人身旁坐下。在一张有格——与取景器中的网格完全对应的网格——的画纸上，内维尔那戴着黑手套、露着白袖口的手，画出了第一条横线，这是屋顶，然后又画出一条斜线。内维尔戴着黑色宽檐帽，帽上装饰着一根很大的白色驼鸟毛。他坐在椅子上躬身注视取景器中的景物。仆人在一旁削着铅笔。主楼全景，屋顶，窗户……有一扇窗内有人走动。画外解说继续：——马场正门……纸上的铅笔画已大有进展。一只手仔细地画出窗子，然后润饰细部。解说继续：……主楼后门，都不得有人走动……有一扇窗子打开了，窗中露出一个女仆的身影。解说继续：……不得开窗，不得移动主楼后部房间的家具。内维尔怒不可遏地躬身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窗户。窗中的女仆抖着一床被单。内维尔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的画夹上。镜头透过作画用的取景器拍摄画师的脸。激越有力的音乐敲出结尾的和弦。第一天，晨9时至11时。第二幅画。楼前庭院。草木葱茏的庭院全景。一行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和紫杉构成矮篱，几座大理石方尖碑，几个安置在高基座上的人物胸像，组成了当时英国大宅邸的典型风景。左侧可见一排盆栽的橙树，右侧是几座方尖碑和修剪整齐的矮树丛。景深处，穿着黑白相间衣裙的保姆带着那个小孩散步。小孩一身白衣，头戴巨大的发套，发卷一直垂到小孩的膝部。二人缓缓向镜头走来。保姆（德语）：“A”就是“杏”字里的“A”。“M”就是“李”字里的“M”。庭院。远处可以看到主楼。对着主楼有一株雄伟壮观的雪松。内维尔快步走来，他的仆人紧随其后，用一辆小推车推着画具。有一个仆人把梯子靠在树旁，爬上去摘果子——可能是李子？——一个女仆张着围裙在下面接着，然后倒进脚旁的大筐里。保姆（画外音）：“C”就是“柠檬”里的“C”……画面左侧是一片蕨丛，右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内维尔胸前的白褶领随风飘拂，腋下夹着画夹，大步走开。保姆：“A”就是“菠萝”里的“A”……保姆手拉着小孩沿一排橙树缓缓走来。高草没膝，丁香盛开。内维尔从画面前走过，走进一道石墙上的一扇小门里。保姆：“P”就是“菠萝”里的“P”……一个农夫躬身在一个花坛前劳作。景深处是菲利普推着那辆小推车。画外解说继续：——第二幅画的要求是……左侧是丁香花，右侧是嵌在墙上的一个石质骨灰坛。内维尔走进画面，停住脚步，摘下帽子。解说继续：……晨9时至11时……透过取景器可以看到内维尔的仆人菲利普，还有两个园丁，一个站在菲利普旁边，另一个在一排方尖碑之间。稍远处还有两个园丁。保姆领着小孩从右侧慢慢走来。左侧是一个园丁推着一辆小车。……楼前草地和庭院内不得有人走动。楼房上层不得开关窗户。内维尔走进画面，在取景器前站住，遮住了整个取景器。他用手杖敲打着取景器，示意仆人赶快走开。音乐渐强。所有的人都匆忙走开。内维尔也走出画面。现在是一幅完全无人的风景：修剪整齐的树篱，庄严的方尖碑，碧绿的草地。听得见鸟鸣。画夹打开。内维尔戴着黑手套的手把画夹的黑丝带从格纸上拂开，开始下笔作画。画外传来台尔曼先生的声音：——萨拉，你们这位内维尔先生可真有本事，一下子就造出一片空无一人的风景。台尔曼夫妇，二人都身穿白衣。台尔曼先生照例戴着巨大的发套，白色卷发好像绵羊身上的毛卷；手中拿着一顶很大的宽檐白帽。台尔曼太太头戴宽檐帽，手擎阳伞，另一只手挽着丈夫。他们身后是一片矮树丛。听得见鸟鸣。台尔曼先生：居然还有鸟儿叫，真是怪事。台尔曼太太：就是鸟儿不叫，内维尔先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同……内维尔先生坐在深玫瑰色花锻面的安乐椅上，膝上放着画夹，脚边是他的画具盒。他躬身透过取景器看景物。他的仆人坐在旁边树荫下。台尔曼太太（画外音）：他对大自然的态度是绝对实用主义的。主楼。白天。赫伯特太太站在敞开的窗前眺望庭院。诺伊斯先生站在她旁边。窗台上摆着鲜花。赫伯特太太：托马斯，你说这位内维尔先生为什么对我的床单那么感兴趣？第一天，11时至13时。第三幅画。洗衣房。白天。两行高大树木中间的一条林荫路。左侧，在临水的石砌护墙旁支着取景器。景深处左侧可见主楼的一角，一个女仆——显然是洗衣妇，正在用水桶往晾在矮篱上的被单上浇水；她身后的绳子上晾着另外一些被单。内维尔从林荫路上走来，倚在取景器旁的石护墙上，观看洗衣妇的举动。音乐声起。诺伊斯先生（画外音）：夫人，他准备在画上的洗衣房旁边画出湿的被单。赫伯特太太（画外音）：湿的？为什么是湿的？诺伊斯先生（画外音）：夫人，这我可不知道。也许他保留着他童年的温馨回忆吧。内维尔背朝镜头坐下，向取景器里观看。他长长的黑发套遮住了取景器。画外解说：——第三幅画规定，从11点到下午1点，主楼后部和北侧地段不得有人走动。画夹打开，呈现出一张空白的带格画线。内维尔戴着黑手套的手在纸上开始作画，先画出一条竖线，靠左边又画出一条较短的斜线。画外解说继续：——晾衣场地必须保持原状，按画师……内维尔的正面镜头，他的仆人在他身后。……与洗衣妇的约定，由洗衣妇负责……从主楼角度所见的景物：矮篱上晾着被单，草地上放着几个小水桶，景深处是内维尔和菲利普。有几只蝴蝶上下翻飞。可以听得见鸟鸣。音乐渐强。……摆放所需的衣物。赫伯特太太的书房。白天。画外音乐继续。赫伯特太太与内维尔的第一次单独会见。内维尔斜躺在安乐椅上，一只手扶着椅背。景深处是一扇玻璃门，玻璃前有一层密密的百叶窗扇。房间里光线幽暗，朝外的百叶窗显然已经拉下。赫伯特太太走进画面，匆匆把玻璃门上的窗扇拉下。她背朝镜头，我们看见她衣服背后的丝带是解开的。音乐声停。内维尔先生（趾高气扬地）：夫人，很高兴您按照要求把衣服解开了。他站起来，粗鲁地把她搂住倒向沙发，开始撕扯她衣服上的丝带，粗鲁地脱她的衣服，拽她的袖子。赫伯特太太急促地喘息着。她半躺半坐地靠在沙发上，头上仍然戴着白色花边做成的冠状头饰。内维尔拽下她的衣服，露出乳房。景深处右侧是盆栽的橙树。玻璃门上的窗扇没有被赫伯特太太完全拉严，透进一丝微光。内维尔先生：您知不知道，您的丈夫在嫁接梨树时大概不曾向园艺师西摩先生讨教吧？赫伯特太太（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内维尔先生：对不起，夫人，您的声音太低，我听不清楚。赫伯特太太倚在沙发背上连喘带咳地说：——我们不认识园艺师西摩先生……内维尔粗鲁地抻起她一只赤裸的胳膊，继续用戏弄的语调说：——就像这样……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把她的右臂举到高过头顶）：树的造型太差劲了——树枝和主干之间的角度太小……（他把她的两只胳膊一起抻起来，比做树枝的样子。她急促地喘息着）……不过树枝本身倒是满漂亮的。梨子怎么样呢，夫人？（他拨开挡在她胸前的花边，双手托住她的乳房，在上面亲吻。她把胳膊弯下来放在脑后，遮住了内维尔）梨子成熟的时候，可以吃吗？庭院。白天。透过取景器可以看到洒满阳光的庭院。庭院的明亮同上一镜头形成强烈的对比。头戴高大白发套的小男孩坐在椅子上，眯起一只眼透过取景器朝我们观看。保姆站在他身旁用德语讲述帕耳塞福涅的神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古希腊……镜头中是那个小孩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对这稚嫩的小手来说过于沉重的大戒指，手腕处可见宽大的花边袖口。这只手模仿内维尔的样子也要画出主楼的图画，只不过不是在画纸上，而是用石笔在一块绿色的石板上作画。保姆：……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名叫帕耳塞福涅。小孩的两条晃动着的腿：他坐在内维尔的椅子上，两脚够不着地面。后景上是一些树和正在放牧的羊群。保姆：有一回，来了一个凶恶的冥王普路托，把帕耳塞福涅劫到冥国……远处传来两声敲钟的声音。镜头里还是保姆和小孩，正面的镜头。他们右侧有一道不祥的黑影。保姆继续讲故事：保姆：可是帕耳塞福涅的母亲，她也是一位女神，哭得非常非常伤心，终于感动了冥王，把女儿给她送了回来。小孩戴戒指的手从石板上擦去一条画得不好的线，重新再画一条。因为用力太猛，石笔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盥洗室。白天。这是附设在客厅旁的一间盥洗室。室内幽暗。从镜中可以看见几支燃着的蜡烛。梳妆台上放着一个脸盆。赫伯特太太从敞着的房门走进来。客厅里关着的百叶窗上透入的蓝光同盥洗室内的黄色烛光构成明显的对比。赫伯特太太衣衫凌乱，用手捂着嘴奔向脸盆，向盆里呕出一口白色的东西。她的花边头饰也掉在盆里。她呃逆着，咳呛着……第一天，下午2时至4时。第四幅画。主楼南面。白天。阳光灿烂的庭院再一次同上一个镜头的窒闷气息形成强烈对比，后景上是主楼。这次是楼的南面，赫伯特太太卧室的窗子和台尔曼太太的琴室都在这一面。台尔曼太太正在弹奏小羽管键琴，琴声低低地伴随着这一场以及以后的几场。一个仆人倒背着手监督四个园丁平整林荫道上的砂石。四人从右向左移动，在身后扬起-片灰尘。内维尔走来，菲利普站在他的左侧。画外解说：——下午2时至4时。画第四幅画的要求是：主楼西半部和周围地段不得有人走动。马匹、马车及其他车辆不得在此停留。路面的砂石要保持原状。内维尔把帽子递给仆人，在桌旁就坐。菲利普伺候他坐下。——各个炉灶都不得使用，以免从楼的正面看见烟囱冒烟。内维尔拍了拍手，示意园丁们停止工作。那些人顺从地走开。一张空白的带格画纸。内维尔用右手的白袖口拂净画纸，然后下笔画出一条竖线……音乐渐停。听得见鸟鸣。第一天，下午4时至6时。第五幅画。后花园和小丘。白天。乐声雄壮有力。后花园中水池旁的一角。从开在石墙上的一扇小门里，走出内维尔和两个仆人，他们向水渠上的一座小桥走去。菲利普头戴白发套，跟随主人走近摆在草地上的一张乌木小矮桌。旁边支着取景器。音乐声继续。有几个仆人从旁走过，其中一个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装满盆花。内维尔朝取景器里望了一阵，然后跟着那几个仆人向后墙上开出的栅栏门走去。他们穿过一片草地，草地的一侧是矮树篱，另一侧是一行鲜花盛开的灌木丛。镜头中可见一座大理石方尖碑和栅栏门门柱上的圆球形石头装饰。菲利普推开栅栏门正要走出去，但又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一个戴黑发套的仆人，转身走了回来。内维尔一面走出栅栏门，一面催促道：——快些！菲利普紧忙地小步奔跑着，其他人消失在墙外。小丘的景象。远处树后可见宅中主楼。在小丘顶端的草地上，摆着一张乌木高背椅、一张折叠椅、取景器、支画夹的架子和内维尔的画具箱。内维尔走上小丘，一边走一边脱掉外衣和黑发套。戴黑发套的那个仆人接过他的衣服和发套，跟在后面。音乐声，鸟鸣声。画外解说：——第五幅画要求：下午4时至6时……内维尔解开系在脖子上的白纱围巾，扔在画架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抖开头发。仆人把他的衣服和发套也搭在画架上。镜头景深处出现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很快我们看清那是台尔曼先生。……主楼北面，从小丘上可见的景物范围内，不得有家人、仆役或农夫走动。草地上放牧的畜群可留在原地。内维尔解开胸前的褶领。台尔曼先生从右侧走向内维尔，菲利普从左侧走来。台尔曼走到距离较近的地方时开始说话：——您好，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啊，台尔曼先生！戴黑发套的仆人走开。台尔曼先生在内维尔身旁停下来：——嗯……看来，您从我儿子将继承的这片庄园中选了很好的景色。二人背朝镜头，台尔曼在左，内维尔在中间。台尔曼手中拿着一根装着金质手柄的长手杖。内维尔先生（不悦地）：我倒认为，起码在现时，这片风景还是属于赫伯特先生的财产。客厅。白天。幽暗的内景。右侧是穿着宽袖白长衣的诺伊斯先生。左侧是赫伯特太太，也是一身白衣，坐在镶有深绿色大理石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前修剪指甲。壁炉内木柴熊熊燃烧。赫伯特太太：托马斯，你嘱咐克拉丽斯中午前后不要到洗衣房去……小丘。白天。赫伯特太太（画外音）：下午你到我书房来一趟，带上墨水。我要给赫伯特先生写封信，问他打算走哪条路回来。内维尔接过菲利普削好的铅笔。菲利普走开。台尔曼先生走来，站在取景器前方的右侧，内维尔正一手扶着挂衣服的架子，躬身向取景器中观看。他的发套挂在椅背上。他抬起头。台尔曼先生打量了他一阵，然后直接站在取景器正前方。内维尔先生（直起身来）：您打算一直在那儿站下去吗，台尔曼先生？台尔曼先生侧转脸向着内维尔，用完全正经的语气说：——我在这儿正好能看清周围的地形，内维尔先生。谢谢您（然后重又背转过身去）。内维尔拿着铅笔的手从画纸上把白纱巾拂开，开始画出两条直线。内维尔（画外音）：您明天还穿这身衣服吗？台尔曼的头部呈现在取景器的框子中。台尔曼先生：怎么？还没有考虑。（吹口哨）这要看仆人怎样准备。有什么关系吗？（内维尔的手在画纸上画出台尔曼的身形）不过，也许还穿这身吧。第一天，傍晚6时至8时。第六幅画。低处草地。白天。草地上放着画具、桌子、椅子，还有一只茶盘，上面摆着中国式的茶具。右侧是戴着白发套的菲利普，正坐在折叠椅上翻看已经画出的那些图画。画外解说：——第六幅画要求：傍晚6时至8时。花园低处草地赫耳墨斯雕像周围，不得有家人、仆役、马匹和其他牲畜。内维尔出现在画面里，把一条腿架在矮桌上，志得意满地看着画夹。乐声轻柔。菲利普站起来，倒了一杯茶，递给内维尔。内维尔看也不看地接过茶杯，全神贯注地观赏风景。远处主楼前有一些人在走动。内维尔先生：菲利普，过去把那些人请开。不过要有礼貌，要带着笑容。（菲利普赶忙跑去执行命令）别跑！菲利普渐渐走远，内维尔开始喝茶。十几个身穿白衣的人——其中只有保姆和几个使女身穿黑白相间的衣服——在主楼前边走边说笑着。右首是赫伯特太太、保姆和那个小男孩；左侧稍远些，在方尖碑旁，是其他的人。听得见他们的笑声。菲利普走到这群人跟前，鞠躬……蓝天的背景衬托着内维尔的脸。他戴着长长的黑发套，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喝了一口茶。右侧露出取景器的一部分。镜头重又回到那群不速之客。菲利普用手势恭敬地请他们走开。有几个人向旁走去。乐声轻柔。内维尔继续一边喝茶一边嚼着饼干，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来事情不太顺当。菲利普走向较远的一群客人。西摩先生哈哈大笑着朝菲利普做着手势说：——走开（又笑了起来）？菲利普嘟哝地解释着。西摩先生：让我们走开？走到哪里去？（转向从左面走近的台尔曼先生）干什么？（台尔曼先生显然在向他解释作画的要求）——啊，我不知道！噢，噢！其余的人又走进画面。问题大概已经解释清楚，于是所有的人一起远远地朝着内维尔的方向以嘲讽的姿态行鞠躬或屈膝礼。内维尔怒冲冲地倒掉杯中的茶水，但立即做出笑容，颔首致谢。传来一阵笑声。一群人从碍事的地方走开，说笑着向主楼走去，他们走过水池上的一座小石桥，不过有矮墙遮住，画面上看不见那座石桥。他们沿楼房正面渐渐远去，这时，菲利普向自己主人这边走回来。诺伊斯先生（画外音）：——卢卡斯先生毕生最喜爱的两件事是他的果园和孩子。每次他太太一怀了孕，他就栽下一棵果树。可惜他太太的分娩总是不大顺当，上帝赐给他们的孩子都很快就夭折了。卢卡斯先生发誓要把那些果树统统锯掉，不过终于没有那样做……第一天的正餐。8时30分。主楼前。傍晚。在柔和的金黄色烛光照耀下，桌上器皿、女人的肌肤、人们头上的雪白发套、衣服和台布，都不时闪动着柔和的反光。桌上食品丰盛，中间还点缀着鲜花，有大盆大盆的水果。诺伊斯和台尔曼并排就餐。诺伊斯先生还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如今在卢卡斯先生的果园里有十一棵树，每棵树都有一个名字，他记得一清二楚。台尔曼先生用他那带德国口音的英语说：现今的英国人生育能力不大强。殖民地越来越多，王位继承人可越来越少（注6）。内维尔像通常那样一身黑衣，显得与众不同。而且没戴发套。他在盘子里切肉，送进嘴里。内维尔先生：那要看是哪些殖民地，台尔曼先生。有些古老的英国殖民地有许多的继承人呢。摄影机依次摇拍在座者的面部。台尔曼太太面色略显苍白。台尔曼太太（放下酒杯）：那么说，内维尔先生，您的意思是说，您同情苏格兰人（注7）？内维尔先生：夫人，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请您不要急于做出结论。台尔曼先生：如果说英国的杰出人物都是外国人，那么我们说英国的杰出画家也都是外国人，照我看这也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内维尔停止咀嚼，拿着叉子的手停在空中）在英国，没有一个称得上画家的人……您同意这点吗，内维尔先生？“英国画家”——这两个概念根本联不到一起。赫伯特太太：所以赫伯特先生特别关照内维尔先生，是完全有道理的。台尔曼先生：正像大家都知道的，夫人，赫伯特先生是性格矛盾的人。赫伯特太太（对这番谈话深感不快，脸色有些苍白）：正因为性格矛盾，才会把您请进自己家中，尽管他是一个直率坦诚的人。台尔曼先生：可是他却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情况下，他的夫人把什么人留在自己家里热情款待，夫人。台尔曼太太：路易，爸爸不在家，妈妈当然有权利按她认为必要的方式处理家务。而挽留内维尔先生正是妈妈认为很有必要的。内维尔先生：多谢您这番话，台尔曼夫人。台尔曼先生：……因为这番话遮掩了许多不便之处。内维尔先生（倨傲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台尔曼先生（拍着桌子说）：难道在今天咱们见过面之后您还不明白，您的那些蛮横的要求不但胆敢把我们一家人（气急败坏地口吐飞沫）当作牲畜一样赶来赶去，而且还要由您决定我们能不能穿坎肩、拿手杖、吹口哨。内维尔先生（用叉子叉起一块食物，举在面前）：可我今天在花园中看到您的时候，恰好这三件事您都做了，先生。如果明天您还要到花园里去，那么我希望您还是像今天这样穿戴、这样举止。只不过我可没有办法在画里画出口哨声，不管是英国人吹的，还是一个打扮成英国人的德国人吹的。二人身后站着伺侯他们进餐的一个仆人。台尔曼太太：那么鸟的叫声又该怎样呢，内维尔先生？您可以不理会它们的叫声，您总不能不让它们在您的视野里飞过吧。内维尔先生：夫人，如果能有十二天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充足，那当然再好不过（用手捏着叉子的两端），可是契约却保证不了这点，所以我自然不愿意白白浪费时间。因此，夫人……主楼正面灯火辉煌，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这场戏不是在内景中。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仆人融入夜色。内维尔先生：……如果我仔细规定的那些要求都能切实做到，我将十分感激。对于景物中的任何细微变化我都是很在意的。我一向追求始终一贯，不论这要付出多大努力，您大概也能猜想到，只有这样做一件事财能使我获得极大的满足和某种快乐。契约的第二天，晨7时至9时，第一幅画，主楼后侧。白天。阳光灿烂、鲜绿耀眼的草地上静静地放牧着羊群。乐声轻快活泼。两只公羊卧在一棵树下倒嚼。内维尔甩动着宽大的白衣袖，极力用手杖驱赶羊群，跑来跑去地呼喝着。台尔曼夫妇零步回来穿过花园。他们从一排修剪齐整的矮树丛后走过，中途同迎面而来的赫伯特太太和诺伊斯先生打招呼。赫伯特太太目送台尔曼夫妇走去，不经意地低声说：托马斯，您记不记得，赫伯特先生收拾行装的时候是不是带上了他的马靴？第二天，晨9时至11时。第二幅画。庭院。白天。第二幅画的画面上是主楼前的一列方尖碑。整幅画较前有了很大进展。内维尔露着宽大白袖口的手在细描画面上的一个细部。乐声快速，节奏分明。手忽然停住。内维尔坐在树下取景器旁的玫瑰色缎面的安乐椅上。身后不远处站着台尔曼夫妇，他们还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衣服，站在那里观看内维尔作画。台尔曼先生：内维尔先生，您为什么要把庭院画成这样空无一人呢？内维尔先生（没有抬头看他）：台尔曼先生，画是赫伯特太太订制的。您以为她会喜欢看到这里有一大群人随便乱跑，弄得乌烟瘴气吗？透过取景器的框子可见一片空寂的庭院，和画纸上画的一样：一排排修剪齐整的树木和一些方尖碑。内维尔接着说：我一向认为花园里应该是静谧安适的，喧闹和嘈杂只适合于狂欢节。台尔曼太太（神情专注地）：狂欢节……那么，内维尔先生，您的意思是，只有在宗教仪式上才能纵情欢乐吗？您说，客西马尼园（注8）该是什么样子呢？台尔曼先生：我想一定是非常荒凉的。内维尔先生：当然，台尔曼先生，那里肯定没有这样整齐的小路，也没有荷兰郁金香。台尔曼太太：噢，我们这儿既有黎巴嫩雪松，又有犹大紫荆。我们还可以种一些天堂梣。台尔曼先生：如今英国人的花园都成了原始丛林。（内维尔不动声色地继作画）这样的异国风光毫无价值可言。上帝如果打算把伊甸园建在英国，他自会做出安排的。内维尔扭头看着他身后边的台尔曼夫妇。内维尔先生：台尔曼先生，伊甸园原来是要建在爱尔兰的，因为圣帕特里克（注9）正是从爱尔兰把蛇驱入海中的。台尔曼先生：唯一一次有效解脱了天主教对爱尔兰的控制的，是奥兰治王室的威廉三世，那是在四年前，正好是我的生日那天（注10）。内维尔先生：祝您生日快乐，台尔曼先生。如果您还处于可以接受生日礼物的年龄，那我们可以让园丁去抓一条蛇送到您的花房里（注11）。音乐重新响起。台尔曼好一阵尴尬。台尔曼先生：什么？台尔曼太太（挽起丈夫的手，拉他离幵内维尔）：再见，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挥手致意）：再见，夫人。音乐声增强。台尔曼太太挽着丈夫离去。音乐渐强。拿着铅笔的手回到未完成的画幅上。音乐声停。第二天，11时至13时。第三幅画。洗衣房。白天。一个放在地上的笔筒，周围缠着一些铁丝。取景器投下一小片影子。同时伴随着另外一段音乐。内维尔先生（画外音，生气地）：菲利普！内维尔坐在树荫下取景器的后面。菲利普闲得无聊，用铁丝绕着笔筒玩。远处是水池和小路边临水的矮墙。右侧是林荫道的树木。菲利普停止玩在矮墙边。内维尔继续作画，不时向取景器里望望。透过取景器的网格可以看到晾在矮树篱上的被单。景物同上，但已经是在画纸上！画已经大大进展了。乐声继续。第二天，下午4时至6时。第五幅画。小丘。白天。远处，小丘下依稀可以看到主楼。台尔曼夫妇坐在日本式阳伞下摆满食物的矮桌旁。他们注视着内维尔（只穿着衬衫）爬上小丘。他们身后有一个女仆，牵着一只黑白花的西班牙矮脚狗，那毛色和女仆身上黑白相间的衣服一模一样。菲利普站在主人的画具旁。内维尔先生（走到距离较近时，双手叉腰）：好像大家都聚齐了，夫人。今天这是什么新花样？台尔曼太太（安抚的语气）：您不该感到奇怪，内维尔先生。我们是按您的要求来这儿的。内维尔先生：我可没说要请人旁观，也没要在草地上野餐。不过，我们也许应该对这个场面鼓掌欢迎。（将双手举过头顶，做出鼓掌的样子）台尔曼先生：我们这位画家真难伺候。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猎狗发出低低的尖叫声，它也显得不耐烦了。台尔曼太太：您说过，台尔曼先生应该……（内维尔吃力地走向他的位置。看得见他腿上的白袜子）……按您的要求穿衣服、拿手杖。（内维尔坐下来，准备着手工作，拿起画夹）我们抓住了您的话柄。不过还有一条什么要求，可惜我给忘记了。台尔曼先生：是吹口哨，萨拉。台尔曼太太：噢，对了，真万幸。台尔曼先生：我今天，内维尔先生，情绪可不是太好，因为不得不穿昨天穿过的衣服……我只能给您二十分钟，然后我得去骑马（他站起身来，拿起手杖和帽子，走出画面）。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好吧，先生，请站到您的位置上吧。台尔曼太太：我去散散步。玛丽，咱们走吧。咱们得遛遛狗了。站起来，女仆抱起那条狗。音乐声。台尔曼走到内维尔前面原来的位置上。两个女人渐渐远去。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先生，请稍靠左些。请鼓起嘴巴。内维尔在画背对着他站在景物前的台尔曼。台尔曼先生：鼓嘴干什么？内维尔先生：因为您昨天是吹着口哨的，先生。您吹的那个曲调恐怕连作曲者本人也听不出来。台尔曼转过头来，打量自己坎肩下摆的花边，给人的感觉是，他的外衣下摆是有骨架撑着的。不管怎样，他和平常一样是一身素白。随着音乐的结尾和弦，我们看到，这幅有台尔曼先生的画已大有进展。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夫人，您看，这个人没有脑袋。这对德国人来说倒是很典型的！赫伯特太太的房间。白天。这是内维尔与赫伯特太太的第二次“单独会见”。赫伯特太太俯卧在床上，解开着的衣服露出她的后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窗台上有一只鸟笼。内维尔只穿一件衬衫，头戴黑发套，正在给赫伯特太太观看摊在床上的那些画。赫伯特太太（郁郁不乐地）：内维尔先生，您是说我的女婿。她无心再看画，扭过头来，腮边挂着泪水。内维尔先生（得意地摆弄着那幅画）：夫人，但愿有朝一日他能给您一个外孙。也许咱们应该好好谈谈这个问题？赫伯特太太（抱住头，忧伤地）：您简直是画漫画，拿我和我的钱开心。内维尔先生（走到窗前，然后又走回来，手中拿着一只拖鞋）：凭着我的记忆，加上家中挂着的三幅肖像，还有您的了解，我想可以在这个身体上……（有台尔曼身形的那幅画。内维尔用拖鞋指着台尔曼脑袋的地方。拖鞋的影子在画幅上晃来晃去）……画上赫伯特先生的头像，这样会更合适些，因为只有赫伯特先生才是这座庄园唯一真正的主人（把拖鞋从画幅上拿开，手中拿着匕向窗前走去）。赫伯特太太：但愿他能回来才好。内维尔先生：夫人，您的话真古怪。赫伯特太太：但愿他能回到我身边来。第二天，傍晚6时至8时。第六幅画。低处草地。白天。画外音乐。前景是取景器，后景中是赫耳墨斯雕像。左侧，一棵树的下部树枝上挂着一件白衬衣。远处是主楼正面。花园中，淡蓝色阳伞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画具。景深处是一排排修剪齐整的灌木丛。菲利普坐在折叠椅上。看见内维尔从主楼向这边走来，菲利普站起来。远处树后闪过一个女仆的身影。内维尔把黑发套的浓密黑发甩在肩后，在阳伞下就座。菲利普把画夹递给他。听得见鸟叫声。画幅。上面已经画出了主楼前的树木和赫耳墨斯雕像。低处草地。赫耳墨斯雕像和树木。画幅的一个细部：低树枝上没有挂着任何东西！内维尔恼怒地要把衬衫从树枝上拉下来，但它被扯住了，怎么也拉不下来。内维尔用力一扯，然后直视镜头，仿佛让我们看看这家人是多么不遵守他的要求。内维尔气急败坏地仍把衬衫挂回原处，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走回到取景器旁，中途用脚踢起一块石子。第二天正餐后。夜景。赫伯特太太坐在铺着白桌布的小桌旁，默默地流泪。台尔曼太太坐在她对面，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烛光柔和。台尔曼太太低低地说：妈妈……赫伯特太太把捂着脸的那只手放在女儿手上，抽泣着说：让我伤心的是，赫伯特先生不在家里。台尔曼太太沉默片刻，郑重地说：是的，妈妈。她把手从母亲的手上移开。契约第二天，晨7时至9时。第一幅画。主楼后侧。白天周围一片粉红色的浓雾，树木变得朦朦胧胧。在这一背景上呈现出摆在草地上的画具。响亮的音乐。菲利普头戴白发套，臥在桌子上睡着。内维尔出现在画面上，满怀心事、满腹怒气的样子，因为大雾耽误了的工作。微弱的阳光透过迷漫的雾气，从大树的枝叶间投射下来。内维尔心神不定走地踱着大步，因不能作画而气恼。菲利普依然在那里睡着。主楼背面。在缓缓升腾的雾气中，朦胧可见一架很高的梯子靠在墙上。草地上有一个筐子。稍后。雾飞消散。内维尔坐在画具旁展开画夹。菲利普站在他身后。他们面前清晰呈现出主楼背面的景观。内维尔戴着黑手套的手在勾画一个细部。内维尔躬身向取景器里观看。主楼背面：原来那梯子正靠在台尔曼太太的窗下！一架很大的梯子……画幅细部：窗下没有梯子…………尽管实景里那里明明有个梯子！内维尔若有所思地直起身子，双手放在膝头的画夹上，然后又继续作画。他在画幅上添上了那架梯子。音乐渐停，传来鸟叫声。第三天，晨9时至11时。第二幅画。庭院。白天。内维尔黑发套的背影。他坐在阳伞下玫瑰色缎面安乐椅上。面前是庭院、方尖碑和修剪齐整的树木。音乐声充满激动不安的感觉，仿佛在抖动。内维尔探视取景器，然后直起身来。一个白衣女人向他走来，在取景器正前方站住。内维尔继续埋头作画。抬头一看，原来是赫伯特太太。赫伯特太太（激动不安地揉着手帕）：契约作废了，内维尔先生。我不能再同您单独会面了。内维尔先生（站起身来，把椅子让给她坐，高声地说）：赫伯特夫人，请到这边坐下，不要晒着太阳。（她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内维尔在旁边坐下，拿起画夹）您不认为园丁们的本事有些出人意料吗（继续作画）？赫伯特太太（用阴郁的语调生硬地说）：您不必再画了，内维尔先生。我不能再履行契约规定的条款了。（她坐在取景器前的阳伞下；他在旁边太阳地里）不过，酬金和……款待，还会照旧。内维尔先生：我正要对您说，夫人，虽然在这样的环境里（用手向面前的景物一挥）作画令人非常愉快，但恰恰是同您单独会面的时刻才能给我最大的快乐……（她把手帕举向面颊，轻轻在颊上沾沾，似乎是在流泪的样子——但我们看不见她流泪——然后把目光移开）……失去这样的机会会使我非常遗憾。而且，您很清楚，契约是由双方签定的，作废当然需要双方同意。（赫伯特太太强抑悲伤地叹口气）现在，您使我没法观看我要观看的景物，所以还知请您另外找个地方去歇息，至少是到下午4点，也就是按规定我们下次会面的时候。画幅上的庭院。音乐在管风琴声中结束。庭院。晨11时。四个仆人伺候那个小男孩荡秋千，四人分站两侧轻轻推动着秋千。内维尔和台尔曼太太一起走来。内维尔和往常一样一身黑衣，头戴黑发套，拿着手杖。台尔曼太太则是白衣白帽，帽上饰着白色羽毛。两人面对面停下。内维尔先生（扭头向小男孩的方向）：夫人，这个小孩是谁？老是那么庄重地在庭院里散步。台尔曼太太：是我丈夫的侄子，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仆人们对他就像伺候小皇帝似的。他的父母是谁，夫人？台尔曼太太：他父亲死于奥斯伯根菲尔德战役，母亲改奉了天主教。所以我丈夫就把他带到英国来了。内维尔先生：为了把他培养成小小的新教徒？台尔曼太太（摆弄着袖口的花边）：他成了孤儿呀，内维尔先生。总得有人照管他呀。内维尔先生：因为母亲改信了天主教，他就成了孤儿啦，夫人？内维尔走开。台尔曼太太尴尬地摊了摊手。第三天，11时至13时。第三幅画。洗衣房。白天。左首矮树篱上晾着被单。右首是一条蓊郁的林荫路。音乐声。菲利普在收拾桌子，准备午餐。内维尔的画具桌正对着晾晒的被单……仔细观看，可以发现在白被单中间多出一件浅颜色的长大衣。钟敲十一响。内维尔出现在从前面庭院通向这里的林荫道上。他打量着晾晒的那些东西，背向镜头坐下，拿起画夹，核对景物……晾晒被单的画幅。较上次已大有进展。矮树篱上晾晒着的被单。在两条被单中间，画幅上原来也是一条被单的地方，现在却是一件米黄色呢外衣。晾晒被单的画幅，上面没有这件长外衣。内维尔先生（画外音）：菲利普，你去问问怎么回事。菲利普站起来，沿林荫道向刚才内维尔走来的方向跑去。画幅。非常明显，今天挂着米黄色外衣的地方，昨天明明是一条被单。透过取景器的网格可以看见晾晒的被单和主楼的一角。洗衣妇在远处出规，她随同菲利普从主楼向这里走来。洗衣妇（远远地大声喊着）：内维尔先生，请您原谅，先生。这件外衣不是我挂在那儿的。水池的镜头。内维尔身旁矮墙脚下那些像是青草的地方，原来并不是草地，而是浮萍。内维尔先生（站在矮墙边，把画夹放在旁边，高声地）：不是您，那么是谁挂的呢？洗衣妇：我去问问，先生。内维尔先生（一只脚蹬在矮墙上，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托着下颏）：不，不必了。就让它在那儿吧。总是有人那么不经心，把花园变成了存衣室。真不知道他们的衣柜是干什么的，大概是放些花花草草吧。粮仓。白天。下午4时。内维尔与赫伯特太太的第四次“会见”。昏暗中堆放着许多粮袋，有的开着口，有的破了洞。右侧可以看见一个梯子。脚步声。一身白衣白帽的赫伯特太太和只穿着衬衫、戴着发套的内维尔走进来。在梯子旁他把她搂住。内维尔先生：您身后将会由谁继承您丈夫的产业？赫伯特太太（极不自然地）：未来的外孙，内维尔先生，不过不是在我死后。赫伯特先生认为女人是不应当享有家产的。她登上梯子，上了几级，回头看他。他撕扯着她的衣服和衬裙。内维尔先生：那您的女儿和女婿呢？赫伯特太太：他们，在外孙未成年以前，他们是监护人呗。您这是要探讨法律问题吗，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解开裤子）：请原谅我不该多问，夫人。把腿劈开些。赫伯特太太：您占有了我的身体，先生，并不意味着您就有权利了解我丈夫的遗嘱。内维尔先生：您的忠心真令人敬佩，夫人。不过，要是您女儿生不出继承人，这份产业该怎么办呢？赫伯特太太：但愿不会那样。这处庄园原是我父亲的财产，赫伯特先生娶了我，才得到这份产业的。内维尔跳上梯子，把赫伯特太太拥倒在粮袋和干草垛上，占有了她。她发出大声的喊叫。庭院。白天。一个活人雕像，全身赤裸，皮肤涂成铜绿色，倚在长满绿苔的石墙上，几乎与墙融成一体。听得见赫伯特太太的叫喊声。台尔曼先生和那个小男孩走来，两人都是身穿白衣，头戴高大的发套。台尔曼先生（用郑重的、教诲的语气说话，但他那德国口音仍然使人觉得非常可笑）：我郑重告诫你，奥古斯都斯，你是我的侄子，必须做到举止得体，不要随便跟什么人混在一道……他们从那个活人雕像旁走过，台尔曼根本没有察觉，倒是那个小孩回过头来看他。台尔曼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那根金手柄的手杖，向右转弯，嘴里继续教训着。小孩站在他背后盯视着那个“雕像”。台尔曼先生（继续教训地）：追着羊群乱跑，是不体面的，那是牧童干的事。如果内维尔先生愿意那样，那就由他，你可不能学他。画画是一种卑贱的行当，在英国没人看得起。你要是愿意在纸上乱涂，那就不如好好学习数学。活人雕像将双手姆指按在鬓角上，搧动着其余的手指头，冲着台尔曼的背影做鬼脸。台尔曼向右侧小路走去。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台尔曼先生：要么，过一阵我给你找个老师……（渐渐远去）……奥古斯都斯，台尔曼这个姓氏一定要载入皇家学会名册的。活人雕像朝小孩笑了笑，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叉开双腿靠墙而立。台尔曼从远处回过头来招呼小孩：奥古斯都斯！小孩恋恋不舍地离开“雕像，”，慢步走向台尔曼。两人渐渐远去，只看得清两个一模一样的高耸的发套。台尔曼先生（走远）：当然，一定要找个德国人给你当老师。英国的生活方式已经对你影响很深了。盥洗室。白天。在温馨的烛光下，赫伯特太太身穿透明的白色内衣，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椅子上。她把内衣下摆提到膝盖以上。一个女仆蹲在她面前用毛巾在盆里蘸着水给她洗脚。赫伯特太太出声地吸着鼻子。女仆把毛巾在水里涮涮。为了洗得更方便，赫伯特太太又把下摆往上提了提，抬起脚用脚尖在女仆脸蛋上抚摸了一下，然后把脚放回盆里。第三天的正餐。傍晚。像前两次一样，餐桌布置在主楼前，不过这次多出了十来位客人，一些人面向镜头，一些人背向镜头。在蜡烛和火炬的金色柔光映衬下，那些白色发套、桌布、衣服显得更加华丽，人们的肌肤上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仆人在上菜。台尔曼先：内维尔先生是我们请来的画师。他的任务是为赫伯特先生的庄园作几幅画。暗影笼罩中的庭院一角。在黑暗中有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几乎是四肢着地地悄悄爬行……他在一座方尖碑旁藏身。哈蒙德先生（画外音）：久仰内维尔先生的大名。不但技艺高超，而且据说，您是一位非凡的人物。隔着一个人的背影可以看见台尔曼先生的脸。台尔曼先生：内维尔先生在这里就像是一位军官驻扎在被他攻占的敌方村庄。我们露面或是不露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都得服从他的命令；我们使用的家具器物，都得经过他的审查。赫伯特太太（削着果皮）：不过，路易……黑暗中的那个赤裸的人就是那个活人雕像。他把一个方尖碑从基座上抱起，晃晃悠悠地移在一旁。赫伯特太太（继续她的话）：……我听说，您还是情愿放弃骑马兜风的享受，像站岗似的立正站在大太阳下让人家画。左侧是台尔曼太太，右侧是戴着黑发套的内维尔先生。镜头沿着一列客人的背影移摄，他们发套上的发卷就像是卷曲的羊毛。桌上摆着鲜花。哈蒙德先生：您竟然有这样大的权力，内维尔先生。看来，您更适合做一个军人，而不是画画。（笑声）赫伯特太太，您一定是付出很高的酬金……活人雕像深深躬着身子走近镜头，皮肤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从方尖碑脚下拿起燃着的火炬，站到基座上去。哈蒙德先生（在画面外继续他的话）：……才能请到这么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吧。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先生们，赫伯特太太的付出是她完全能承受得起的，她的慷慨大度使我有幸在她的庄园里度过这段美好时光……从两个发套中间看到的内维尔，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继续说：……欣赏她的庭院中非同寻常的美景……客人围桌而坐的全景。内维尔先生：……诸位先生，这里确实有许多令人惊异的……活人雕像站在基座上，一手擎着火炬，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内维尔先生：……值得我们鼓掌欢呼的美景。他鼓起掌来，众人跟着为他的讲话鼓掌。在一片掌声中，活人雕像从高处往地上撒尿。契约第四天，晨7时。第一幅画。白天。音乐。主楼前阳伞下支着取景器，放着一把雕花椅背的椅子。透过取景器的网格可见一群羊向这边走来。第四天，晨9时。第二幅画。庭院。白天。树下放着那张玫瑰色安乐椅。景深处是修剪成酒桶形状的一丛丛紫杉。菲利普推着小车走过来，他身后是穿着白衬衫、戴着黑发套的内维尔。右侧有一名园丁也推着一辆小车。内维尔捡起夜间落在安乐椅上的苹果，正要吃，忽然……第二幅画的局部，盆栽的橙树和石基座上的头像。远处有一个园丁走过。内维尔发现景物有些变化，气呼呼地猛站起来，把一个苹果扔在地上，把另一个苹果抛向头像的基座，苹果撞得粉碎。内维尔坐回到椅子上，对菲利普打着响指：画夹拿过来！正在忙活着什么的菲利普赶紧递过画夹。音乐声停。庭院的画幅。整幅画已基本完工。传来鸟叫声。第四天，11时至13时。第三幅画。洗衣房。白天内维尔坐在日本式阳伞下，面对小桌和取景器，手托一小银盘木莓，捏起一颗送近嘴边。景深处，几个园丁正在清理水池面上的浮萍。在洗衣房的那幅画上放着一只黑手套和一个笔筒。右侧可见取景器的一角。内维尔平静地吃着木莓，观赏着面前的景物，不时冷笑一声。洗衣房的画幅，上面放着手套和笔筒。第四天，下午4时。第五幅画。小丘。白天。台尔曼先生背朝镜头坐在内维尔的椅子上，旁边是画具。远处下方可以看见主楼。内维尔手里拿着外衣和帽子，吃力地爬上小丘。背景上是一些人和羊群。音乐声。内维尔先生（扬起手）：您好，台尔曼先生。台尔曼先生站起来。我们看到，他换了一身装束，穿的是一件像是坎肩样子的长衣，下摆上缀着绦带，手中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骑马上衣。话中带刺地说：您好，内维尔先生。您迟到了。几分钟以前我就听到钟声敲了四点了（说着迎向内维尔）。内维尔先生：一点不错。我碰到了波林杰先生。他把我拉住品尝了一顿木莓。怎么，您也让他拉住了？今天尝的是木莓。（菲利普和另一个仆人出现在远处，他们一边走来，一边把羊群赶开）祝贺你们收获了这么好的木莓，昨天的李子可不行，索然无味——geschmacklos（注11）——就和您那身坎肩一个样，台尔曼先生。台尔曼先生：我可不愿意接连三天老穿那一件坎肩。内维尔和台尔曼站在小丘缓坡上。景深处，三个仆人带那个男孩走过。内维尔先生：台尔曼先生，情况开始有点变味了。起初我有幸看到的是，两个男仆、一个女仆伺候着，用银盘子上菜。可现在呢？连您自己这身打扮也很不得体。台尔曼先生提高嗓门。坡下有两个年轻的女仆，听到吵嚷声惊得呆住了。台尔曼先生：够了，内维尔先生。您的牢骚真是没个完。每幅画八镑——您的狂妄让我们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内维尔和台尔曼面对面站在那里。内维尔先生：那么，您是希望我的狂妄要免费奉送吗，先生？台尔曼先生：要是免费，内维尔先生，我早就请您滚出我的庄园了。再见吧。内维尔先生（冷笑了一声）：您的庄园，台尔曼先生？音乐声又起。三个仆人带着男孩走开。台尔曼也向远处走去。内维尔正要继续向上走，忽见离他的画具不远处有两只靴子，便转身朝着台尔曼喊道：台尔曼先生，您把靴子落在这儿啦。双人镜头：菲利普和另一个仆人出现在小丘坡上。台尔曼先生：那不是我的靴子，内维尔先生。我还以为是您的呢（径自去）。画幅，从小丘上俯瞰主楼的全景，前景右侧是“赫伯特先生”。音乐声停。第四天，晚6时至8时。第六幅画。低处草地。白天。一个穿白上衣、红裤子，戴黑发套和黑手套的人隐藏在矮树丛中。这是园艺师波林杰先生。他在窥伺内维尔和菲利普的行动。后来他悄悄走开。庭院中赫耳墨斯雕像附近景色的画幅，已经开始有了很大进展。洗衣房。黃昏。前景是布满浮萍的水池，远处是主楼。赫伯特太太坐在临水的矮墙上，内维尔站在旁边。内维尔先生：为什么您家先生不让人把水池好好清理一下呢？赫伯特太太（在阳伞下，满怀心事地）：他不喜欢鱼儿在里面活得太长久。看着那些鱼儿，就使他想到天主教徒。（抬眼望了望内维尔）而且，从窗子里看下去，浮萍就像是草地一样。黄昏时分的水池全景；左侧可见晾在树篱上的被单、灌木丛，右侧是浓荫笼罩的林荫路。内维尔先生：他会游泳吗？赫伯特太太（沉思地）：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游泳。画外音乐声。台尔曼夫妇的卧室。夜晚。台尔曼夫妇睡在床上：妻子在左，头发完全散开；丈夫在右，睡姿很不雅观。戴着睡帽的台尔曼看起来就像一个小老头。整个场面中只燃着一支蜡烛，烛光在白色被单和白色睡衣上投下一抹金色。音乐声停。台尔曼太太眼望着天花板，用手抚摸着肚子，然后转身背朝着丈夫。她把脚踡进踢乱的被单下面，几乎完全趴过来，一支胳膊垂在床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台尔曼发出间断的鼾声。第五天，晨7时至9时。第一幅画。白天。主楼后侧。内维尔头戴黑发套坐在日本式阳伞下取景器前。旁边有一把空椅子。音乐声。赫伯特太太头戴白帽、身穿白衣，朝内维尔这边走来。在这清晨时分，草上挂满露珠，赫伯特太太把裙裾高高提起，高抬着腿走路。内维尔先生（语调欢快）：啊，赫伯特太太，您早。今天我干得很顺手。现在越画越有了兴致。（她放下裙裾）请坐，夫人。（她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手伸到她裙子下面去）现在也许有些凉，不过我看您发抖得太厉害了。（她回头张望有没有人看见他们）您这种姿势使我没法得到我希望得到的满足。请您起来好吗。（她顺从地站起来。他在她的裙子下面乱摸）夫人，您看，这架梯子……（画面上是主楼后侧，有一架梯子搭在墙上）在画幅中增加了一条多余的竖线，不过您把它放在那里，我并不怪您。画幅中的细部：梯子正搭在一扇窗口下面。赫伯特太太：我干吗要那架梯子，内维尔先生？它对我毫无用处。他站起来，放下她的裙子。内维尔先生：夫人，我想请您跪下来。二人站在阳伞后面；椅子旁有一摞枕头。她回转身。内维尔拿下阳伞放在枕头旁的地上，然后站在她身后，把她向前推倒。内维尔先生：跪下，夫人！她跪倒在枕头上，二人都隐没在阳伞后面。镜头中现在只能看到蓝天背景衬托下草地上那把阳伞的古怪图案。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如果您能指挥得动您的女婿，是不是可以让他去找一下西摩先生，看能不能把柠檬树修剪一下，当然，尽可能少地改动？（语意嗳昧地）夫人，柠檬树有一种奇香，特别是得到足够的雨露阳光，花朵能够充分开放的时候。现在快到开花的季节了。第六天的早餐。布置在露天的餐桌。庭院。白天。内维尔用小勺吃着什么东西。他身后站着一个仆役，手托托盘。镜头从右向左移摄。内维尔先生：诺伊斯先生，听说您非常仇恨赫伯特先生，这是真的吗？诺伊斯先生（进入画面）：我确实不大喜欢赫伯特先生。（镜头移到台尔曼先生，接着是台尔曼太太和她身后-个给她打糊伞的仆役）啊，内维尔先生，您这样问可是别有用心啊！内维尔先生（画外音）：那您为什么还要留在此地呢？台尔曼先生：诺伊斯先生对妈妈有很深的感情。镜头返回向右移摄每个人物。围桌而坐的，左首是台尔曼太太，正对镜头的依次是台尔曼先生、诺伊斯先生和内维尔先生。右首的位置空着。诺伊斯先生：我是在赫伯特先生这里当管家。赫伯特先生经常外出，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能对赫伯特太太有些帮助。内维尔先生：一定有很大帮助。但也许不是在最主要的事情上？台尔曼先生：内维尔先生，您怎么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提出这样不合体统的、含意暧昧的问题！内维尔先生：那么，难道您愿意我在您背后问这些问题吗？台尔曼先生：诺伊斯先生在这家中的地位大家都很清楚，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很微妙，是不是。我奇怪你们大家竟然都能容忍。诺伊斯先生：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赫伯特先生亲自安排的……台尔曼先生：父亲和诺伊斯先生过去是很要好的朋友。内维尔先生：……那后来呢？台尔曼先生：妈妈曾经跟诺伊斯先生订过婚。内维尔先生：噢，那么您在这里，诺伊斯先生，是起一种宽解的作用？桌面打蜡、桌腿雕花的巨大餐桌的全景。餐桌旁共有五把椅子，右首的一把空着。桌后有两个仆役伺候进餐。诺伊斯先生（怒冲冲地站起来）：您太过份了，您是在滥用赫伯特太太对您的厚待……内维尔先生：请坐下，诺伊斯先生。（诺伊斯无可奈何地坐下）我只不过是要了解一些事实。这样我才能理解这座庭院中发生的事情。契约第六天，晚6时至8时。第六幅画。低处草地。白天。全身赤裸的活人雕像，皮肤涂成青铜色，站在基座上，左手拿着一个水罐。一股水流从水罐里流出，发出古怪的声音。雕像的另一只手抚弄着他的生殖器，然后又举起手，摆成优美的姿势，显示他的肌肉。水罐里的水继续流着。音乐声。花园全景。前景上是活人雕像、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矮树丛和枝叶茂密的树篱。右首有一株盆栽的巨大蕨树。透过取景器可见主楼和赫耳墨斯雕像。左首一棵树下部的枝条上仍然挂着那件白衬衣。水流声停。台尔曼太太（画外音）：内维尔先生，这件衬衣在您的画上……（与前一镜头完全一样的画幅）显得太扎眼了。不能想法把它掩盖一下吗？画幅的片段：赫耳墨斯雕像对着主楼，左侧是挂在树上的衬衣。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夫人，我的画尽可能不对任何东西加以变形和掩盖。挂在树上的衬衣的特写。台尔曼太太（画外音）：您的创作方法一贯如此吗，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当然是。内维尔坐在乌木小桌旁，面前是取景器和其他画具。台尔曼太太站在一旁。前景上是直接摆放在地上的一盘食品。内维尔注视着台尔曼太太。台尔曼太太：那就容我评论几句。（透过取景器看到台尔曼太太的正面和内维尔的后背）主楼北侧那幅画上，可以看到我父亲的外套缠在巴克斯雕像脚下。（内维尔转过头来，成侧面像）在有我丈夫的那幅画上，您偏要画上不知是谁的一双靴子。在花园东半部的那幅画上，有一架摘苹果的梯子竖在我父亲书房的窗下。洗衣房的那幅上，又画了我父亲的上衣，胸口还是撕破了的。照这样看，是不是很快就该找到这些物件的主人的身体了呢？内维尔先生：夫人，我一直在想着您还没有提到的那幅画……那幅画上可是有您本人在内的，夫人（把翘着的腿拿下来，画夹跌落在地上）。台尔曼太太：真的吗，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不过，与其说是您本人，倒不如说是从您那里传来的声音——您那时正在弹羽管键琴。台尔曼太太：好像我们已经讨论过在画上能不能画出声音的问题，但是没能得出任何结论。也许，弹琴的根本就不是我。您没想到过这点吗？内维尔先生：那会是谁呢，夫人？？台尔曼太太：您瞧，内维尔先生，您现在对这场游戏已经玩得很在行了。内维尔先生：四件衣物和一架梯子还不足以让我们找到尸体。台尔曼太太：内维尔先生，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尸体。内维尔先生：夫人，您太精明了。好像这一切都是您一手安排的。如果您的父亲到了南安普敦，您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衣物和这架梯子呢？台尔曼太太：我父亲到了南安普敦？这是妈妈告诉您的吗？不过您要知道，我妈妈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不会瞎说什么的。您忘记了她是多么恳切地要求您在我父亲不在期间为这所宅子作画的？内维尔先生：她的理由是合情合理的。台尔曼太太：也许，内维尔先生，您过于当真了。内维尔先生：台尔曼夫人，我非常急于弄清这场微妙游戏的最终目的和结果。剩下的六幅画将会是充满神秘感的。我会一步一步挖它个水落石出的。台尔曼太太（强作微笑）：直到挖出我父亲的心脏吗？内维尔先生：而且是在草地上燃着火焰的？台尔曼太太：可惜，内维尔先生，您的画不是彩色的。内维尔先生：您太急于做出结论了，台尔曼太太。（他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用手托住下颏）所有这些物件还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台尔曼太太：单独来看，每件东西都可以解释。可是放在一起，却使人想到，您目睹了一场不幸。内维尔先生：不幸，夫人？什么不幸？没有任何不幸的事啊。台尔曼太太：不仅是目睹，而且是这场悲剧的共谋。内维尔先生：夫人，这纯属您的臆测。台尔曼太太：内维尔先生，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一个真正聪明的人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画家，因为绘画艺术要求你有一些糊涂，也就是懂得忽略某些细节。（她的进攻看来达到了目的：内维尔躬身倾听。他垂头坐着，她高高地站在他面前）而聪明人往往理解到的比看到的要多。理解到的和看到的之间这种不符，就会约束他，使他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思想，因为他担心精明的观赏者——他极力要去讨好的那些人，会以为他想要表现的是某种不仅他自己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内维尔凝视着她；她以强作的轻快甚至讥讽的语气继续说）内维尔先生，如果您是个聪明人，也就是说，是个平庸的画家，那您就应该明白，您的画完全可以照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去解释。如果您是一个天才的画家，那么难道您不觉得我提到的那些物件合在一起，就构成一个计划、一个计谋，或者是一份犯罪要件吗？内维尔先生（深感震惊地抬头看着她）：犯罪要件，夫人？这太离谱了。我既不聪明，也没有天才，尽管两者我都希望有。台尔曼太太微笑地转过身去，与他并排坐下。台尔曼太太：让我们好好谈谈条件。我可以把您画上这些不引人注细节联系起来，使它足以向别人解释为什么我父亲会失踪——我们没有他到达南安普敦的信息。（透过取景器网格拍摄的双人镜头）我们可以达成一项协议，既使您不受牵连……（迟疑地选择着字眼）……又能让我很开心。我建议咱们签订一份契约，就像您同妈妈签订的那样。（内维尔十分震惊，他以为他和赫伯特太太签订的契约是严守秘密的，现在看来台尔曼太太竟然知道这件事）现在请您最好跟我一起去图书室，诺伊斯先生大概正等着我们哪。音乐渐强。她站起来，慢慢走开，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他也跟着站起来，随她而去。画面中只剩下那些画具。内维尔随着台尔曼太太走向主楼。他们从赫耳墨斯雕像旁边走过。台尔曼太太（画外音）：……在绘制其余各幅画期间……内维尔先生（画外音，复述她的话）：……在绘制其余各幅画期间……台尔曼太太（画外音）：……我保证每天和台尔曼太太单独会见……内维尔先生（画外音）：……我保证每天和台尔曼太太单独会见……图书室。白天。前场的音乐低低地继续。这个场面很像序幕中的最后一场戏。在只点着一支蜡烛的图书室内，四壁隐没在一片昏暗中，台尔曼太太、诺伊斯先生、内维尔先生坐在桌前，准备签订契约。黄昏的气氛。台尔曼太太：……并满足她认为可以使她得到快乐的一切要求。内维尔先生（复述她的话）：……并满足她认为可以使她得到快乐的一切要求。第二套画作，晨7时至9时。第七幅画。白天。后景是主楼正面。右侧是砾石小径，两边有几座方尖碑，小径往前越过水池。小径当中摆着一把高背椅和取景器。音乐声。画外解说：按第七幅画的要求，晨7时至9时，主楼前不得有家人、仆役、马匹和车辆。晨9时至11时。第八幅画。浴室。白天。浴室外观，斜坡屋顶，屋门在阴影中。右首草地上支着取景器和放在架子上的画夹。音乐声。画外解说：第八幅要求，晨9时至11时，浴室前的庭院不得有人走动。炉中不得生火，以免浴室屋顶烟囱冒烟。11时至13时。第九幅画。林荫道。白天。绿草如茵，两边是修剪齐整的紫杉，远处小路正中可以看见一座方尖碑。前景上是取景器。台尔曼太太牵着一只小狗出现在左首稍远处修剪齐整的灌木丛间。她横穿过林荫道，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把小花伞丢在了草地边上。内维尔透过取景器注视着她的举动。台尔曼太太牵着小狗在近处出现，随手把两件白色衣物扔在草地上。画外解说：从11时至下午1时，庭院低处中央的林荫道上不得有家人、仆役和牲畜。台尔曼太太消失在两丛灌木之间，然后出现在更近些的地方，把长纱巾挂在树丛上，又横过林荫道。内维尔越来越注意地看着这一切。画幅，第九幅画刚刚开头，画的是林荫道。林荫道，就像画幅中画的那样。台尔曼太太手提衣裾来到更近的地方。她放下衣裾，面对取景器朝向镜头。台尔曼太太：到时候了，内维尔先生。下午2时至4时。第十幅画。牧场。白天。透过取景器看到的全景，远处是主楼。鸟鸣声。画外解说：下午2时至4时，主楼后侧和牧场东半部不得有家人、仆役和农夫。音乐声。浮云遮住太阳，在如茵的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主楼从阴影中露出，接着，低处草地也亮了起来，最后，阳光射到了取景器上。音乐声停。书房。白天。室中光线昏暗。壁架上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片头盖骨，一些木雕小人像，还有一些书。墙上挂着画。赫伯特太太坐在椅子上，头饰的花边垂在脸上。内维尔从墙上取下贾纽艾里·西克作的《纪念牛顿》。光线透过关着的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的影子。内维尔先生（只穿一件衬衫，手中拿着画）：我请您到这里来，是为了我在这里发现的这幅画。（他把画放在椅子上）夫人，请您站起来。（她转身面对着他。他低声说）您不觉得这幅画很值得玩味吗（他在沙发上坐下）？赫伯特太太（冷冷地）：老实说，我没有注意过它。内维尔用手拍拍身旁的地方，赫伯特太太背朝镜头坐下。他动手解开她衣服背后的丝带。内维尔先生：您丈夫的爱好很古怪，也很冗杂。您家先辈多半只收藏自家先人的肖像，而赫伯特先生却是什么都收藏。（一幅寓言式的图画；乐声低回）也许他有他独特的视觉理论。（那幅画的局部——一个青年男子把手放在一个女子的肩上；两人的服饰均属古典主义风格）或许他喜欢观看情人间的那种痛苦……（另一细部：一座日晷）……或是观察时间的流逝。（绘画全貌；画中场景对于不知底里的观赏者来说很难弄懂：一个老者把一个年轻人拉向左下角，画面正中有一个守护神站在门框当中，画面下半部则是一个年轻人正在制服一个羊人，以胜利者的姿态把一只脚踏在羊人的肚子上。）您的看法怎样？（内维尔与赫伯特太太并排坐在沙发上。他拿起剪刀剪断她衣服上的带子）也许，夫人，他特别偏爱这幅画的画法精致，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您怎么想，您丈夫为什么要买下这幅画？赫伯特太太：也许是因为画上画了一处花园吧。内维尔先生：自然是的，但是画上画的事情呢？（画的局部：老者把年轻人拉开，守护神站在门框当中）让我们一块儿欣赏欣赏它。您没看出……（年轻人把脚踏在倒地的羊人身上。守护神站在门框当中）……在这些乍看好像互不相关的片段中有一个贯串的情节吗？在挤满这么多人的花园里正在演出一场悲剧。（后背赤裸的赫伯特太太垂头坐在那里。内维尔不时望望她的脸）这里包含着什么含意？您不觉得这些人物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事情吗？您不知道您女儿……（他开始抚摸她的后背）……对这画毫无兴趣吗？夫人，（画的细部：日晷）……您能看出这是什么季节吗？夫人，您有没有什么看法？（肥胖的羊人手里拿着一个假面具。音乐响亮而带有讽刺的意味）这里画的是一些什么样的背叛行为？（画幅全貌）您不觉得这里很快就会出现一起谋杀吗？田野。白天。大雾迷漫。一个身穿制服的仆役牵着一匹白马。同上音乐。一个声音过场——台尔曼太太（画外音）：您没听说，马已经找到了，在离斯特赖兹不远的地方……浴室。白天。浴室内景：室内挂着一些白布帘，光线清幽柔和。台尔曼太太身穿白衣，迈步踏上放置浴盆的高台。浴盆周围也挂着白布帘，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蓝。内维尔戴着黑发套和宽簷帽，背向镜头坐在前景上。台尔曼太太（继续前面的话）：……离去南安普敦的大道有三里多地。我就这样穿着衣服，内维尔先生，您要脱掉。克拉克先生说，马给打伤得很厉害（她站起身，扒开布帘向室外张望）。内维尔先生：可以说（浴室屋顶。台尔曼太太在阁楼窗口向外张望）条条大路通南安普敦，只要骑马的人有头脑。我听说过，有一匹马自己走到了多佛尔，上了往加来运干草的船。夫人，法国人对待马可是很不好。（内维尔褪下裤子，坐下来解开膝盖以下的带子）法国人吃马肉。您家的马是不是差点让人家吃了，夫人？我戴着帽子可以吧？浴室外面：前景上是椅子、画夹和其他画具，后景上，隔着矮墙可以看浴室的屋顶和阁楼。台尔曼太太（画外音）：您的椅子从这儿看起来显得那么小，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画外音）：您父亲的马受了伤，从去南安普敦的大路旁找了回来……（镜头回到浴室内）……夫人，由此我们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呢？他站起身，解开衬裤，又坐下脱掉白袜子，然后又站起来脱掉衬裤。台尔曼太太（仍在向外张望）：第一点结论是，没有我父亲，这匹马就没必要到那儿去，而且它为什么会被打伤，这对我父亲又是怎么回事？内维尔先生：第二点结论，无疑跟我有关，因为今天在我的画上多出了一匹没有鞍鞯的马。（内维尔赤裸着臀部，但戴着发套和帽子，迈进挂着布帘的浴盆，在盆边坐下）台尔曼太太，您干吗不离开窗户到浴盆里来呢？尽管放心，您的尊严不会受到损害。（他滑进浴盆。）我反正是要从上向下看您的。（她在高台的台阶上坐下，眼睛注视着他）既然我已经花了宝贵的时间，在浴盆里放了些水……浴室外面，屋顶和阁楼；浴室的门开在一道爬满野葡萄的矮墙上。台尔曼太太的狗被留在外面。音乐声。狗站在门前哀叫了几声。内维尔先生（继续前面的话）：……您干吗不来与我分享呢？赫伯特太太的房间。白天。从赫伯特太太房间的窗口向外拍摄：一个仆人在主楼前遛马，还有三个仆人在远处，其中一个是菲利普。内维尔先生：赫伯特太太，您这儿有一个很可爱的胎记，黑黑的，样子像一只田鼠，长得很是地方。内维尔倾身向前坐着。他身后是挂着白窗帘的窗子。窗下有很密的护栏，窗前挂着一个鸟笼。百叶窗开着，窗台上有一束花。内维尔先生（接着前面的话）：您家园艺师不打田鼠吗？赭伯特太太：不，他说田鼠能带来好运，祛灾免祸。内维尔先生：它们可也会伤害马蹄的。赫伯特太太：我们没法让波林杰先生肯去捉田鼠。内维尔先生：这人倒很有意思，很适合去干那件事。赫伯特太太：什么事？内维尔先生：把好好一匹白马（他把她的一条赤裸的腿抬起，俯身在她上面）……弄瘸呀。从赫伯特太太房间窗口拍摄的全景：一个穿红裤子的人——波林杰先生——走到遛马的仆人面前，仔细打量那匹马。菲利普和另外两个仆人站在矮篱边。赫伯特太太（画外音）：您不用害怕波林杰先生，内维尔先生。室内。内维尔俯身在赫伯特太太的大腿上方。赫伯特太太（接着前面的话）：他盯着您，纯粹是出于他自己的癖好。内维尔先生（直起身体，把搭在他肩上的赫伯特太太的腿放下来）：正像我喜欢盯着您一样，夫人。可是尽管如此，您这样热心庇护自家的园艺师还是让人惊奇的。不过不需要您为他辩解，夫人……从窗口拍摄的全景。两个人把马牵走，消失在拐角处。内维尔先生（画外音，接着前面的话）：……他的裤子就很能说明问题。一个穿红裤子的人很难设想会是一个狡猾的阴谋家，夫人。这不同于另外一个人，那个装扮成雕像的傻家伙，实在出人意料。第二天，晨7时至9时。第七幅画。主楼前。白天。主楼正面，楼前是由两排方尖碑组成的小路，前景上摆着椅子和取景器。内维尔头戴黑发套和宽簷帽站在左首，用长手杖在自己腿上拍打着。下午2时至4时。第十幅画。牧场。白天。牧场边的一株大树下，台尔曼太太和内维尔并肩坐在有扶手的长椅上。内维尔把手杖戳在取景器旁边的草地上。轻柔的音乐声。台尔曼太太：离开那个家远些，内维尔先生，我就我就觉得我没有多少价值了。内维尔先生：夫人，依我看，有价值的东西是不会减少它的价值的。台尔曼太太：内维尔先生，您的价值可以说既是在于您的天真，也是在于您的自信。内维尔先生：哼，这两点恰好您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加以利用，台尔曼太太。（他们并排而坐，他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把象牙裁纸刀）不过，这两点并不对等，分量是不一样的。您觉得哪一头更重些呢，台尔曼太太？台尔曼太太：您那份自信，内维尔先生，实在让人受不了，所以我宁愿选择……（牧场全景，远处是房屋，左侧是那棵大树）……右边的一头。内维尔先生：夫人，您对右首的执着真让人敬佩。音乐声停。台尔曼夫妇的卧室。白天。台尔曼夫妇坐在床边。台尔曼先生（用手背从白上衣上掸去一点灰尘）：你跟内维尔先生呆在一起的时间未免太多了。台尔曼太太（玩弄着手上的戒指）：那又怎样？台尔曼先生：这人是个平民。你看他那吃相，就像个叫花子；他那身打扮，就像个理发匠。台尔曼太太：你可真会奉承人！让他听见了一定会哈哈大笑的。台尔曼先生（抻抻袖口）：再说他那个仆人，活像一个长腿短毛狗。台尔曼太太（笑）：你不认为内维尔先生是个很能干的人吗？台尔曼先生：怎么能干？哪方面能干，夫人？（沉默）夫人，你不说话，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嘲弄。台尔曼太太（眼睛盯着他）：我干吗要嘲弄你，先生？台尔曼先生（愤愤地）：你要故意气我，要让我感到你话里的意思不只是称赞内维尔先生的绘画。台尔曼太太（眼睛不再看他，但语气毫无拘束地）：路易，你可真会说话，不过你过分夸大了我同内维尔先生之间可能有的关系。其实这很简单，他只不过是妈妈雇用的一个照契约行事的仆人，如此而已。是妈妈要我监督一切照契约办事的。台尔曼先生：你的参予就那么必要吗？台尔曼太太：虽然内维尔先生不乏才干，但是他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聪明，那样有才华。这一点你一开始就看到了，路易，当然，倒不是因为你有眼力，而是因为你对他反感。主楼前。晚7时。洛室的画。音乐声。楼前庭院的画。洗衣房前晾有被单的画。有“赫伯特先生”的那幅小丘景物。有赫耳默斯雕像的那幅画。主楼前的露台；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迎候赫伯特先生归来。妇女们坐在沙发椅上。男人们站着说话。内维尔与西摩先生、台尔曼先生在闲谈。背后有两个仆人。台尔曼太太：据我所知，您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扭头对着她）：按赫伯特太太的意思，等赫伯特先生回来看过我的画。以后，我就可以走了。如果我的仆人能够雇到马车，我准备明天一早动身。台尔曼先生（站在左侧）：应该说，内维尔先生，越早离开越好，我这样说一定不出您的意料吧。坐在右侧的赫伯特太太把一个极精巧的小酒杯举到唇边。内维尔先生：先生，我已经有幸聆听您对绘画、园艺……（他转身向左，仿佛是在请全院子的人来验证他的话。镜头显示敞开着的大门；活人雕像披着和他皮肤一样青铜颜色的斗篷翻过水池边的矮墙，跳过一个小土丘）……罗马天主教、生育问题、妇女在英国社会生活中的地位问题、吕贝克市的历史和政治，以及驯犬问题等等的高论。（内维尔走到沙发椅背后，靠在太太们之间的椅背上）因此我完全可以料想到您对我的走会有什么看法。台尔曼先生：到了雷德斯托克，您也能受到这样感情的款待吗？内维尔先生：台尔曼先生（活人雕像爬上右门柱）……在赫伯特太太的家里，我受到了超出我想像的热情款待。主楼前骏马雕像的画，两边是大门门柱。音乐渐强。浴室的画，那条狗在门前。紫杉林荫路的画，地上可见一件台尔曼太太的揉皱的衣服，还有她的纱巾和小阳伞。牧场的画，左侧是一株大树。又一幅画：右边是主楼，左边是树木。从水池角度所见的主楼正面的画。西摩先生（画外音）：您的画里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细节，内维尔先生……（露台上：西摩先生站在那里用手杖在画上指给坐在左首的内维尔看。旁边是一把放着鲜花的椅子）看着这些画，不禁使人觉得，这里面好像隐含着一个令人难解的隐喻。您肯定这个梯子是在那里吗？内维尔先生：绝对没错。西摩先生：那，这是什么呢？好像……（俯身看画）内维尔先生：不管那是什么，反正那里确实有那件东西。台尔曼太太可以证明。台尔曼先生（稍稍向内维尔转过身来）：我太太怎么能够证明呢？台尔曼太太：我觉得，内维尔先生说得太笼统了。（活人雕像的头，他在偷听这场谈话）不过我可以证明梯子是立在爸爸书房窗下的。西摩先生（用手指着画）：完全正确，夫人。这一点您可以肯定。内维尔先生（冷冷地）：好像是您亲自把它立在那里的，夫人。您的意思是这样吧？二人同时注视着他。大门上的铁栅栏。活人雕像坐在右门柱上。赫伯特先生的仆人克拉克走近大门。台尔曼太太：内维尔先生，即使我想要那样做，我也搬不动它。那得两个男人才能搬动的。克拉克先生用帽子抽打坐在门柱上的活人雕像。活人雕像发出喊叫声。大家都注视着…………克拉克先生把活人雕像从门柱上赶下来。克拉克先生：下来！滚开！活人雕像撒腿跑开。台尔曼先生（大声地，向着克拉克）：您要干什么，克拉克先生？克拉克先生：请您跟我来，先生。有要紧事。水池。白天。两个仆人从水池中拖起一个裹满水草和浮萍的尸体。岸边草地上放着一架梯子。音乐声。骏马雕像上这时……多了一个骑手！雕像背后是高墙，两侧是树木。仆人们从水池里拖起尸体。台尔曼和诺伊斯分别穿着黑衣和白衣走来，在仆人们身旁停住。台尔曼先生用手和手杖比划着什么。仆人把尸体放在梯子上，像抬担架那祥，按台尔曼先生指点的方向抬走。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内维尔一个人站在骏马雕像前。雕像基座下燃着一盆火。内维尔目送众人走去，然后……内维尔陷入沉思的脸……他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骏马雕像上的骑手，原来是那个活人雕像，他披着斗篷，戴着头盔，手持一把斧子！音乐声中止。赫伯特太太的房间。白天。室内一片昏暗。身穿黑服、戴黑色头饰的赫伯特太太站在关着百叶窗的窗前。房门打开，她用手遮住从房门向她直射过来的亮光。室内我们看到的这一角相当空荡：窗旁有一把椅子，天花板上吊着吊灯。点着几支蜡烛，壁上的烛座。诺伊斯先生走进来。诺伊斯先生：夫人，我需要跟您谈谈。赫伯特太太（转过身来，忧戚地）：现在不行，托马斯。诺伊斯先生：我必须要谈。赫伯特太太：托马斯，发生了这一切事情之后，我现在不能同您谈话。（她用黑色羽扇遮住自己）您应该自己拿主意，或者去找台尔曼先生。诺伊斯先生（穿黑衣，向她走近）：去找台尔曼先生恐怕对您不会有好处。赫伯特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诺伊斯先生：我的意思是，夫人，他们很快就会指控我杀了您的丈夫。我准备全力反击这样的指控。赫伯特太太（把扇子放下）：谁会这样指控您呢？诺伊斯先生：头一个，我想就是您的这位女婿。他显然能从他的仆人中间找出人来作证。赫伯特太太：这怎么可能？诺伊斯先生：我需要您的保护。赫伯特太太：怎么保护？如果我女婿认为是您杀死了赫伯特先生……（叹气）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向外喊叫）玛丽！诺伊斯先生：叫女仆来没有用。赫伯特太太：您说什么话？玛丽！诺伊斯先生：我说的是画师的那份契约，夫人。（房门打开，赫伯特太太用右手挡住亮光）赫伯特太太：跟那契约有什么关系？玛丽，去请台尔曼先生过来。玛丽一身黑衣走进来。所有家人此前都穿白衣，从这时起都改穿黑衣。诺伊斯先生：我指的是您对内维尔先生所承诺的条件。赫伯特太太：那又怎样？诺伊斯先生：夫人，您可真会回避（他扭转身，向旁走了两步）。赫伯特太太：玛丽，不用去请台尔曼先生了，你先给我拿点……（她挥动着扇子，来回踱着步，最后在从房门射进的亮光处站住）……噢，不用了，我什么也不想喝。（强抑着抽泣。房门关住，室内恢复了一片昏暗）那么说，诺伊斯先生，您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诺伊斯先生：人家凭白无故地要指控我杀了您的丈夫。赫伯特太太（转身向着他）：根据什么呢？诺伊斯先生：根据就是，我最有可能这样做。我是唯一知道赫伯特先生星期五回到家的人。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跟赫伯特先生的关系。赫伯特太太：可这太滑稽了……这是老早……诺伊斯先生：而且，夫人，在大家迎候赫伯特先生回来的时候，您可以说当时不在家里的，只有我。还有，夫人，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对您的感情（她向镜头走近，又反转身，向关着的窗前走去）。赫伯特太太：这些就足够指控您了吗？诺伊斯先生：还不止这些。室外，水池旁，一个园丁注意观看布满浮萍的水面。音乐声。园丁用一根长竿从水池中挑起一丛杂草，放在草地上。诺伊斯先生（画外音）：赫伯特先生的书房里堆满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许多文件，还找到了我的一副手套。我需要您的保护，反击针对我的阴谋。赫伯特太太（画外音）：托马斯，如果您有罪，我就没法庇护您，也不能给您什么别的。诺伊斯先生：可是，夫人，内维尔先生的契约在我手上，我什么都能得到：您会庇护我，还会付给我七百基尼，用来交换这份契约，这是证明您对丈夫不忠的证据。赫伯特太太坐在窗旁的高背椅上，诺伊斯站在右侧。赫伯特太太：我没有钱。七百基尼是个很大的数。音乐声停。诺伊斯先生（转成侧影）：我把契约给您，您把画给我也行。您不是有吗，内维尔先生声望很好。赫伯特太太：什么？用十二幅订制的画来交换？诺伊斯先生：您想想吧，夫人。这些画可能做出极为不利的解释。（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而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您的丈夫，这个本意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两人对视）。赫伯特太太（悄声地）：诺伊斯先生，我为这些画已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诺伊斯先生（转过身，背向着她）：它也许还要您付出更多的代价呢，夫人。它会把您完全断送的。对已故的丈夫不忠，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赫伯特太太：那内维尔先生呢（她几乎完全被诺伊斯遮住）？诺伊斯先生：内维尔先生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去了雷德斯托克（转身面向她）。赫伯特太太：他在您的这个把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诺伊斯先生（摇摇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赫伯特太太：可是往后您还可以利用他达到您的目的。诺伊斯先生（激动地注视着她）：夫人，您付了他酬金，在他在这里作画期间，您给他提供了食宿。（他走到窗旁停下，把手放在赫伯特太太的椅背上）这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您把契约拿到手，把它毁掉，人家怎么能知道您还给了他什么别的东西？赫伯特太太：这个契约现在在哪儿？诺伊斯先生（把手举到胸前）：在我手里，夫人。那些画在哪儿呢？赫伯特太太（扭过脸去，叹了口气）：要是我手里的画没了，我又该做何解释呢？诺伊斯先生：就说您把它们毁掉了，因为您丈夫去世以后，它们对您已经毫无意义。赫伯特太太：如果有人把它们拿出来出售，那怎么办？您的主意行不通。诺伊斯先生：那您就说，您把它们卖了，想用这笔钱为您丈夫建一座碑，或者您把它们卖了，免得惹您伤心。楼梯拐角平台。白天。装饰着石膏雕像的楼梯。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向墙上和扶手上投下方格形的光斑。嘲讽意味的音乐声。诺伊斯先生腋下夹着画夹与皮尔波因特太太一起出现在拐角平台上。诺伊斯先生：您有一次问过我，皮尔波因特太太，问我有没有什么有味道的新闻讲给您听。皮尔波因特太太：我记得您友善的表示。诺伊斯先生（整了整她肩上的黑色花边；笑着说）：啊，夫人，你们这些天主教徒，非常懂得宽容。（搂住她的腰身，在她脖颈上吻了一下）我可以给您一点更有趣的东西。我想请您帮我制造一个新闻，一个特别有趣的新闻。我们不必费多少力气——主要的事情已经做好了。皮尔波因特太太（把手从楼梯扶手上挪开，放在诺伊斯拿着的画夹上）：那您说，从这件事上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诺伊斯先生：您能得到快乐，会为这个巧妙的把戏感到得意，看到一贯高高在上的人遇到了麻烦，您会觉得痛快……而且，说不定还能得到两处花圃和一片橙树林……（她笑了一声）……如果赫伯特太太大方一下的话。皮尔波因特太太：为什么是赫伯特太太？诺伊斯先生：因为她是这个把戏的核心人物……（诺伊斯和皮尔波因特太太站在一幅油画前，画上是一个青年女子把一绺头发剪下来送给出征的情人。二人会意地微笑）……即便不能从她手里直接得到，过几年也会由我赠送给您，表示我对您的敬意。皮尔波因特太太（眉眼低垂）：实际上还是从她手里得来的吧（她迈下几级楼梯，走出画面）？诺伊斯先生：夫人，看来，您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也走出画面。现在画面上只剩下那幅油画。西摩先生（画外音）：建碑需要做一个设计图。房间。白天。西摩先生坐在房间中央。他身旁一个仆人正在梳理他的长发套。景深处是克莱门特太太和皮尔波因特太太，右首是诺伊斯先生。仆人穿白衣，其余人均穿黑衣，只有西摩先生除外，因为他正在装着打扮。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一支蜡烛发出亮光。西摩先生（接着前面的话）：那位画师是不是愿意再签一份契约呢？诺伊斯先生：据我所知，先生，主意是赫伯特太太想出来的——当然也不排除有内维尔先生参与的可能。西摩先生：……变化出人意料。诺伊斯先生：卖的只是他的画，而不是他的才能。凭了内维尔先生的名气，这十二幅画可以卖很大价钱，造一个更像样的、永久性的纪念碑。据说，内维尔先生很快要被邀请到海牙去呢。皮尔波因特太太（坐在右边，碧眼金发、戴黑头饰的那位）：嗬，我要是有钱，我马上就给赫伯特太太出一百基尼，就冲着她这份姿态，经历了那么大的不幸，还能那么坚强。克莱门特太太（左边那位红发的太太；假情假意地揉弄着手帕）：赫伯特先生不配花这么多钱立碑，这有多大成分是做给别人看的？后人还怎能怀疑她对丈夫的感情呢？仆人怎么也弄不好发套的发梢，西摩先生生气地从他手里夺过发套。仆人赶紧从右首的粉碟里拿起两个大粉扑。皮尔波因特太太：正是这样。克莱门特太太：我可以出价三百基尼——当然不是我出。让我公公出，他出得起这个价。他是个收藏爱好者，可是既没有直觉，又不懂行。我就跟他说这是意大利作品。是基多·雷尼的或者是莫德斯托的画。（大家都笑起来，西摩先生笑得更厉害，他觉得这想法真是妙不可言）他把这些画往储藏室的角落里一挂，然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看到了。诺伊斯先生：那太可惜了，这些画里有许多非常耐人寻味的细节呢。西摩先生：内维尔先生一步一步地摸索着通往赫伯特太太心灵的秘径，仿佛这成了他毕生的追求。也许他还有一个使他大功告成的契约草案吧（转向诺伊斯）？花房。白天。孪生的普伦克兄弟坐在一间客厅里，厅内布置着许多油画和雕塑。窗下是一排盆栽的橙树。右侧是诺伊斯先生，侧面对着镜头。他旁边另有一盆盆栽的橙树。普伦克兄弟正在设想赫伯特先生的墓碑应该修成什么样子。小普伦克先生（摆出一副骑士的姿态，显得特别可笑；诺伊斯向左走到窗前）：……骑在马上，一副胜利者乔治的气派，就像一个詹姆斯党人，手拿……大普伦克先生：调色板当作盾牌，箭袋里装的是画笔，嘴里咬着一支羽毛笔。诺伊斯从左向右踱回去。小普伦克先生：……满手指的墨水……大普伦克先生：手里拿着什么？小普伦克先生：……不可思议……还有一支羽毛笔？大普伦克先生：像是羽毛笔……小普伦克先生：真是羽毛笔吗？大普伦克先生：一根小小的羽毛……小普伦克先生：“……羽毛比宝剑更可怕……”诺伊斯又一次从房间里踱过去，嘴里嚼着水果。大普伦克先生：我们准备出四百基尼给一片羽毛建一座滑稽的纪念碑……小普伦克先生：……作为交换，我们将得到内维尔先生画的浴室那幅画……大普伦克先生：……有狗在那里……小普伦克先生：……摇尾巴的那幅……花园。夜晚。诺伊斯和台尔曼各持一盏灯笼在园中散步。树木的轮廓像皮影戏中那样不时把两人遮住。台尔曼先生（稍靠前些）：赫伯特太太卖掉这些画是对的。能卖多少钱？诺伊斯先生（稍靠后些）：那要看买家肯出多少钱。（两人向左拐弯）譬如说，西摩先生准备出四百基尼。台尔曼先生：哈！（两人走到树后面）诺伊斯先生：我甚至猜想，他给赫伯特太太出这么大价钱，是为了促使她出卖更大件的东西。台尔曼先生：那是什么呢？诺伊斯先生：当然是这座宅子啦。台尔曼先生：那恐怕还得再考虑考虑吧。诺伊斯先生：我建议他买下这套宅邸的图画，是试探一下他的意图。我决定尽全力帮赫伯特太太把这套画卖个更好的价钱，更能向人们表示她的悲痛，因为钱越多……（两人反身向回走）……碑就可以修得越壮观。不管怎么说，内维尔先生卖的力气反正对赫伯特先生是有好处的，对我们大家也一样，先生。台尔曼先生：我可看不出对我有什么好处，对您也一样。诺伊斯先生：哈，台尔曼先生，您是装糊涂。您，先生，作为您未来的儿子的未来监护人，可是处在极为有利的地位，您想想看，这一切变得多么有利。庄园里将会增加一座不朽的纪念碑，成为整个景物的一部分，而不是仅仅画着这些景物的十二幅寿命有限的画。台尔曼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西摩先生凭了他的臭钱就能得到一部分我儿子应该继承的遗产？诺伊斯先生：也许西摩先生这样做恰恰是为您效劳呢，先生（两人又转身返回）。台尔曼先生：我弄不明白您的意思。诺伊斯先生：这样就使您的儿子永远不会看到这些画——您一定会得个儿子的。台尔曼先生：为什么他不该看到这些画呢？诺伊斯先生：因为，先生，他要是看见，就会猜出画里隐喻的含意，而您，出于您的倔犟，硬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含意。台尔曼先生：内维尔先生没有本事画出什么隐喻，我可不愿意放弃我儿子将来可能看重的东西。诺伊斯先生：……这个隐喻的含意，先生，很明显是跟他母亲有关的。二人突然停住。开始响起轻快的、带有嘲讽意味的音乐——“怀疑的音乐”。台尔曼先生：什么？跟我太太有关？怎么有关法？诺伊斯先生：先生，人们传说，内维尔先生使您成了受骗的丈夫。台尔曼先生（愣住片刻，嗓音都变了）：我怎么受骗了？诺伊斯与台尔曼面对面站立了片刻，二人各提着一盏灯笼。台尔曼夫妇的房间。白天。室内光线幽暗。半闭着的百叶窗透进些许光亮。窗叶的影子投射在镶木地板和墙裙上；有一些阴冷的光斑，像伦勃朗的画上那样。左首是罩着华盖的床，另有一扇窗。天花板上是插着蜡烛的吊灯。右首是门厅。全身黑衣的台尔曼太太站在前景上。气急败坏的台尔曼先生噔噔噔地穿过门厅走到近前。他也是一身黑服。他发套的两翼和白领口随着他的步伐呼呼地抖动。台尔曼太太憎恶地背转身。台尔曼先生在她身后停住。台尔曼先生（尖声喊叫着，听起来特别滑稽）：我知道，萨拉，你在欺骗我。台尔曼太太（回转身）：你的嗓子怎么啦？台尔曼先生：甭管我的嗓子！台尔曼太太（异常平静，但提高了嗓门）：既然那样，那就没什么。你的脸怎么啦？你的脸怎么那么红，路易。她站在那里，扭头看着他，他则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台尔曼先生：你的屁股，让内维尔先生享用过后，比这还要红。台尔曼太太（从左侧绕过大床，台尔曼先生从另一侧绕过。台尔曼太太提高嗓门）：尽管你的话这么粗野，就像你的脸一样可憎，可是，路易，你的叫喊一点也不顶用，就跟你晚上不顶用一个样。台尔曼先生（朝她摊开双手，几乎喊破嗓子地）：晚上也好，白天也好，夫人，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一样的下贱，现在可好，已经记录在案，可以任人欣赏了，不管刮风下雨，天热天冷……（扭转身背向她）台尔曼太太（扭转身对着窗子；话语里充满忧伤，而不是愤怒）：路易，你像是在做天气预报吧。你尽可发挥你的想像。台尔曼先生：不是想像，夫人，而是内维尔先生的画！台尔曼太太：我觉得你一直认为内维尔先生根本不善于表达复杂的思想，这回他怎么啦？台尔曼先生（继续高声喊叫）：这回他把什么都挑明了。（他猛地倒在床上，把床压得一阵颤动）看来，这就是你本人吧。台尔曼太太（气愤地把扇子扔在床头旁，返身走向床脚）：我又管不了内维尔先生的画。他想画什么画什么。台尔曼先生（走到她身旁，仍然怒不可遏地）：花钱雇他，不是让他画画给自己开心，或是给你开心，夫人。台尔曼太太：你凭什么认为他给我开心了？台尔曼先生：这是明摆着的！台尔曼太太：什么明摆着？台尔曼先生：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台尔曼太太：所有人！所有人都看过这些画啦？你说的所有人是谁？台尔曼先生：西摩、诺伊斯、普伦克兄弟。台尔曼太太：噢——他们看出了什么呢？台尔曼先生：足够让他们幸灾乐祸的了：这回可有了话柄，大谈什么未来的继承人……（走向右首窗子）台尔曼太太（跟在他身后）：也许是大谈为什么没有继承人吧。他们看到了早就想看到的事情，不是这样吗？台尔曼先生（转身对着她，气呼呼地）：是什么？台尔曼太太（若无其事地、慢条斯理地）：议论你没本事弄出一个继承人来……台尔曼先生：还有女方，这是两个人的事。台尔曼太太：没错，先生。你真让我吃惊。这跟内维尔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台尔曼先生：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夫人。台尔曼太太：可你已经问过诺伊斯先生了。台尔曼先生：还是他给我指明这一点的。台尔曼太太：他那狗嘴里想吐什么就吐什么。她转身走向大床。他随她走过来。两人在床边坐下。台尔曼先生：夫人，你有空好好看看那些画，然后给我做出解释：为什么那个梯子正好对准你的窗子，为什么你那可恶的狗站在浴室门边，为什么你的衣服在林荫路上散落得东一件西一件。台尔曼太太（不屑地扭过头去，恨恨地）：你的问题真不少，可一个也没问到点子上。（他颇为尴尬地走开，在两个窗子中间的椅子上坐下）那先让我问问你，你能解释你的靴子放在牧场上是干什么的？台尔曼先生（脸处在阴影中，阴郁地）：那不是我的靴子。台尔曼太太（在明亮处）：为什么你的衬衫挂在赫耳墨斯雕像旁的树篱上？台尔曼先生：那不是我的衬衫。台尔曼太太（这次轮到她发起攻击了）：你难道看不出这场家里人对家里人的盘问会得出什么结果？请你像我一样堂堂正正地回答我的问题。台尔曼先生：你反正不能否认那是你的狗……台尔曼太太（站起身来，理直气壮地向他发起攻击）：……你还可以质问我的阳伞掉在地上包含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思。可是，先生，你本人却整个地画在画上，戴着别人的帽子，穿着别人的坎肩，当然还拖着别人的影子。你挺胸凸肚地摆出姿势，那张脸活像一个荷兰无花果，不可一世地撅起你的嘴唇，吹出下流的新教徒的调子……话说回来，路易，你不是一直说内维尔先生缺乏想像力，只会画他看得见的东西吗？你那时是在模仿谁的样子呢？不是模仿我爸爸吗？（她扭转身，从他身旁走开。忧郁地，但克制地说）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还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人们会认为你和内维尔先生之间有一个有关遗产问题的密谋。台尔曼先生：你串通一个农夫的儿子，欺骗你的丈夫，那才是极大的耻辱，夫人。他站起来，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台尔曼太太（轻声地）：你娶的也不过是个粮秣官的孙女。而且，从我的话里你丝毫不能证明我和内维尔先生欺骗了你。（用手理了理袖口的黑色花边；镇定下来）虽然，我想你能理解，他对我们是有用的。你怎么处置了那些画？台尔曼先生：我花六百基尼买下来，准备把它毁掉。台尔曼太太：噢，毁掉太可惜了。台尔曼先生（急躁地走来走去，口中喊叫着）：哈！你偏想让后人们都知道你的不忠。台尔曼太太：路易，那些画其实包含着另一种证据，比那些人瞎说的更重要得多。那些人不过一心要糟践你的名声。那些画说明，内维尔先生多少知道一些杀害我父亲的内幕。一周以后。花园。白天。夏末清晨，花园笼罩在雨后的雾气中。音乐声。一个园丁把落叶收拢在一堆，准备烧掉。景深处，透过粉红色的雾霭，可见一排篱笆。左侧是一些带着叶子的树枝。园丁点着落叶，烟气和雾气混在一起。一个身穿白衣的人骑马来到篱色门前停住。骑在马上的是内维尔。树后闪现出内维尔的仆人菲利普的白色发套。他也骑着一匹马。内维尔从马上跳下，用手拍了拍马颈。火堆冒着浓烟。音乐声。两个园丁把干叶和枯草搂在火堆上。内维尔先生：您早，夫人。太太和一个头戴黑发套人并排站着，两人都穿黑衣。内维尔一身白衣，向两人走近，深鞠一躬。台尔曼太太：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走近他们）：早晨好，先生。黑衣人默默颔首。台尔曼太太：早晨好，不过，夏天忽然之间过去了，天气并不太好。内维尔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又到我们庄园来了？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光临寒舍呢。菲利普望着火堆，园丁继续搂着落叶。内维尔面对台尔曼太太和那个黑衣人。内维尔先生：夫人，我现在住在雷德斯托克，劳德代尔勋爵的府上，今天是西摩先生邀请我到这里来的。不过，让我吃惊的是，他不在，而且大半个楼都锁着门。台尔曼太太：据我所知，西摩先生和我丈夫一起去了南安普敦。三天前举行了葬礼，现在他们要去料理一下财产方面的事情。内维尔先生：看来，我来得不巧。夫人，请问您母亲身体好吗？仍是三人镜头，但更近些。台尔曼太太：父亲不幸去世当然很让母亲伤心，不过她很清楚，她的感情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回报，所以现在也就平静了下来。内维尔先生：您身体好吗，夫人？台尔曼太太：很好，内维尔先生。我们一切都很好。范霍伊滕先生……（指指那个黑衣人，内维尔仔细打量着他）……来帮我们把整个宅子重新改建一下。我们请他改掉我父亲特别喜爱的格局，把花园改得更自然、更雅致些。范霍伊滕先生在海牙从事园林工作，他向台尔曼先生介绍了他打算在明年春天实行的新创意。他也是一位画师。内维尔脸上不露声色，只是稍稍挑了挑眉毛。范霍伊滕看着台尔曼太太，说了几句荷兰话，台尔曼太太似乎懂得他的话。音乐声又起。牧场。白天。范霍伊滕和台尔曼太太二人穿黑衣，内维尔穿白衣，左手提着一个小木匣，三人穿过田地走近镜头。天晴了：天空变得湛蓝，不时飘过几朵白云，在鲜绿的草地上投下一片片阴影。音乐声。赫伯特太太带着小狗从左侧出现。内维尔以极潇洒的姿势脱下帽子，向赫伯特太太致意。旁边有一个女仆走过。台尔曼太太：妈妈，内维尔先生来了，不出我们所料，而且还带来了稀罕的礼物……（内维尔把木匣从左手倒到右手）……是从雷德斯托克劳德代尔家的园艺师那里拿来的，三个石榴（内维尔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三个石榴）……这可是在英国土地上、在英国的雨露阳光下长出来的。赫伯特太太抚摸小狗。景深处，菲利普同从旁走过的女仆打招呼。内维尔先生（慢步走向赫伯特太太，端着木匣给她看）：……不过是在玻璃暖房里，采用人工升温才长成的。赫伯特太太：嗯，谢谢您，内维尔先生。让我看看该怎么答谢您。台尔曼太太（内维尔转身看着她）：我跟范霍伊滕先生到河边去一趟，他要在那儿建一座水坝，把低处草地变成水池。（天色转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内维尔先生（她挽起范霍伊滕的手，两人走开）。内维尔先生（看着赫伯特太太，高声地）：把草地变成水池，夫人？（牧场全景，景深处是主楼，左首是那棵大树）你们打算把这座庄园跟大海连通吗？赫伯特太太（笑了一声）：我们要建一个人工湖。我女婿处处都要跟上他们德国人的时髦。说不定还是您让他发现了这片风景的开发价值呢。赫伯特太太与内维尔。他目送着台尔曼太太和范霍伊滕走远，范霍伊滕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内维尔先生（手拿盖好的匣子）：这位荷兰人干吗那么手舞足蹈的？是想念他们的风车了吧（太阳不时被一片片云遮住）？赫伯特太太（转向内维尔，笑着说）：大概是。这人满脑子新鲜想法……有新鲜想法大概就得有新办法吧。您在雷德斯托克过得怎么样？范霍伊滕与台尔曼太太渐渐走远，内维尔转过脸来面对目光忧郁的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还可以，不过在经历了这里的激动不安以后，在那里显得很枯燥乏味。赫伯特太太：啊，那您到这儿来是要重新体验一下那种激动不安喽？内维尔先生：噢，夫人，这也许是我的奢望。赫伯特太太：没错，先生。契约都执行完了，尸体也已经埋葬了。内维尔先生：夫人，您的话可不太客气。赫伯特太太：您对我可也是不太客气的。内维尔先生：我非常高兴见到台尔曼太太，但是说实话，我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要见到您。当然，我也很想再看看这座房子和这个花园。看看它们在经过了一个星期的阴雨天气之后变得怎么样了。不过，我坦白承认，夫人，正是因……（天色重又变暗。台尔曼太太和范霍伊滕消失在地平线处）……我非常有兴趣再看看您，我才设法让西摩先生邀请我到他家来。太阳重又露了出来。赫伯特太太：有兴趣，这可不是拜访一位夫人的恰当理由，即使她曾经给过您快乐。您感兴趣的真的是我而不是我女儿吗？内维尔先生：是的，夫人。赫伯特太太：这怎么可能？内维尔先生：契约规定的条款使我处于比您有利的地位，现在您丈夫去世以后，我又处于有利地位，您却处于不利地位。赫伯特太太：您就那么有把握吗，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我得承认，即使处于不利地位，您还能激起我强烈的兴趣。赫伯特太太（叹了口气）：依您看，内维尔先生，我的不利是什么呢？内维尔先生：是失身份，夫人，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厉害。赫伯特太太：难道死了丈夫是有失身份的事吗？她抿抿嘴唇，吹出一声口哨把狗唤过来，然后转身走开。内维尔目送着她，然后随她而去。天色重又变暗。客厅里的小厅。白天。白色大理石壁炉，镶嵌着绿色石条。房间一角的圆桌上摆好了茶具。桌旁地板上放着一篮水果。壁炉里烧着火。内维尔靠着壁炉面板站在那里。窗外的百叶窗敞开着，赫伯特太太站在窗旁。两把椅子在那里空着。内维尔先生：夫人，当初签订契约时曾经规定，由我选择十三处景点，其中有一处要被否定，剩下正好是契约要求的十二幅画。被否定的那处景点，也许您还记得，就是主楼南面，骏马雕像那里……后来恰恰是在这个地方发现了您丈夫的尸体。赫伯特太太：发现赫伯特先生遗体的时候，恰好是这一点让人觉得特别古怪，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否定第十三处景点的理由让人不好理解。的确，在那儿看不见主楼，可是另外几幅画也是没有主楼的呀。（她从右侧走到圆桌后坐下）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对整个庭院的景色来说不太典型，它的魅力只在一天中最不适宜的时刻才能显现出来。所以，夫人，如果您同意的话……（摘掉帽子，在赫伯特太太左首坐下）……我想今天把这处景点画下来，当然是如果您不反对的话（他摘下手套）。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您的话怎么总有一种犹豫不决的、半开玩笑的口气。内维尔先生：夫人，那是因为至今我还猜不透您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态度。玛丽走进来，她一身黑服，手里用托盘托着中国式蓝白花瓷茶壶。她把茶壶放在圆桌上，拿着空托盘走下。片刻沉默。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总括成一句话，我的生活的意义现在完全换了一个样。原先我是一个妻子，现在成了一个寡妇。不过可以说，做妻子的时候其实也是一个寡妇。现在只不过是把假象换成了现实，假象使我感觉不幸，现在的现实则没有任何感觉。内维尔先生，我想吃点点心，请您跟我一起用一点，然后我带您——找上园艺师波林杰先生——去看看我们这里都种了些什么。这也算是对您的回敬吧，说不定在契约规定之外还可以再有一次……（小圆桌上摆着中国式的茶具，内维尔面前立着一支熄灭了的蜡烛）……让双方都感到满足，然后您就去画您那第十三幅画。您看这样好吗（她拿起荼壶往两个茶杯里倒茶）？内维尔先生：夫人，您这一切好像都预先计划好的。我真奇怪，我真高兴。（笑了一声）夫人，我真感动。赫伯特太太（放下茶壶，抖掉手上的水珠）：内维尔先生，我充分考虑到使您感到满足的三个层次。现在从法律上讲我是自由的了……（把茶杯递给他，他伸手接住，但她没有立即撒手）……我可以和您一起享受一番这份自由……考虑到我们之间有过的事情。二人喝茶，长时间地、意味深长地互相对视。花房。白天。赫伯特太太斜躺在铺着毯子的矮床榻上，故意把两条大腿从散乱不整的衣衫下露出来。内维尔美美地躺在她身旁，衬衫撩到肚子以上。室内到处是白被单。床旁地上一个果盆里放着那三个石榴。赫伯特太太尽量不惊动正在休息的内维尔，轻轻把罩衣盖住胸口，一手托住脑后，一手去拿果盆里的石榴。她看了内维尔一眼，把石榴放在他肚子上。他抬起头。赫伯特太太：内维尔先生，石榴是哈得斯送给珀耳塞福涅的礼物（注12）（她拿起石榴，眼望着内维尔）。内维尔先生：夫人，我的知识没有那么渊博。赫伯特太太（抬起身来看着他）：真奇怪，内维尔先生，您居然承认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原先您可是尽量使我们觉得，这些都是一个艺术家不可缺少的常识。内维尔先生：夫人，我一下子不敢肯定您这个突如其来的隐喻。赫伯特太太（玩赏着石榴）：普路托迫使珀耳塞福涅吃下石榴，使她不能离开冥国。（把石榴伸给他，他用手指摩挲着）内维尔先生：啊，这是一个多么富于象征意义的果子，赫伯特夫人。赫伯特太太：您一下子给了三个。内维尔先生：克兰西先生一共只给了我这三个，夫人。赫伯特太太：这位克兰西先生一定很会琢磨隐喻。内维尔先生（用臂肘支着欠起身来）：什么，您说什么，夫人，您认识他吗？内维尔用胳膊撑着上半身，赫伯特太太把石榴举在他面前。从后景上可以看出，这就是普伦克兄弟指手划脚地说话的那个房间：墙上挂着油画，盆里栽着橙树，左首有一扇窗……赫伯特太太：珀耳塞福涅吃下石榴以后，就不得不每年在冥府里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据波林杰先生说，她的母亲，司农业和园艺的女神，就非常思念，非常悲伤……她一气之下就不再赐给大地收成。可是我们的波林杰先生和您这位克兰西先生却想出办法抵抗石榴的法力，盖了这样的花房，您说是不是？可是人们盖了花房，下了许多辛苦，却种出什么呢？结果种的还是石榴。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内维尔先生：这个故事对园艺师们来说倒很值得深思，赫伯特夫人。赫伯特太太：对有了女儿的母亲们来说也是一样，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不过，夫人……（向后仰头）……也许在英国长出来的石榴已经没有了那种不吉利的意思。景深处的门打开，台尔曼太太走进来，随手把门砰的一声甩上。内维尔吃了一惊，赶紧坐起来，偷偷系好裤子。台尔曼太太：据波林杰先生说，温室里的植物是很难结果的。内维尔先生（偷偷整好衣服）：即使不能传宗接代能产生出恰当的隐喻，也就不错了，夫人。赫伯特太太在床边铺开一块抹布，用刀把石榴切成两半。赫伯特太太：不过还不止是这样……内维尔先生：还怎样呢，夫人？赫伯特太太（注视着他）：内维尔先生，我们知道，您非常喜欢各种古怪的形象。您看，这石榴汁多么像是……血……（她两手各拿半个石榴，用力一挤，石榴汁流在抹布上。）……特别像分娩时流的血，还有杀人时流的血。内维尔先生：您这么熟悉植物的典故，那么您大概认为，人家让我来送石榴，这里面一定包含着一种凶兆了。赫伯特太太：啊，内维尔先生，我还一直以为您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谙世故，不明白许多事情呢。内维尔先生：您说我天真无邪，夫人？可我以为您一定把我看成是一个冒险家，甚至是杀人凶手呢。赫伯特太太（让石榴汁从指缝间流下）：您真正有罪的那件事，我倒并不责怪。因为我们确实需要有一个继承人，我们倒是应该感谢您呢（两人神情紧张地对视）。内维尔先生：什么，夫人？赫伯特太太用抹布擦手。台尔曼太太：咱们订了契约不是吗？难道您以为我跟您签订契约只是为了一时的开心？内维尔先生（看着赫伯特太太，长出了一口气）：夫人，那就太好了。台尔曼太太（站在内维尔身旁）：这是从什么时候起，人们把通奸当成好事了？您真可笑，内维尔先生。（她向旁走开。赫伯特太太穿上鞋，像猫一样添着手指头，然后起身走向窗子。内维尔尴尬地独自坐在床上）而且，您干吗要杀死赫伯特先生呢？有什么动机呢？内维尔先生（起身跪在床上）：台尔曼先生认为我有动机。台尔曼太太：是的，台尔曼先生现在去了南安普敦，还在想尽办法查出或者是编出理由来指控您呢。赫伯特太太：他没法原谅您对萨拉做出的事。他又不能离婚，因为那样他就会失去这个庄园。内维尔先生（竖起一根食指）：我明明知道，台尔曼先生现在不在南安普敦，我今天下午在马厩的院子里看到的不就是他吗？台尔曼太太：我想那不是他。他和西摩先生一起去了南安普敦。内维尔跪在床上，周围是好几个绣着克什米尔式图案的枕头。景深处有两扇窗叶很密的窗子，赫伯特太太和台尔曼太太站在窗前。两扇窗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圆框的油画。旁边有一些盆栽的橙树。天花板上吊着有水晶坠的吊灯。光线柔和。小桌上、窗台上，到处摆放着橙子。内维尔先生：西摩先生也不可能在南安普敦，今天早晨他还在雷德斯托克碰见我的仆人，还向他问起过我。据我的仆人说，他听说我很想见到你们，特别高兴。我们今天一定能见到他。赫伯特太太：萨拉，你让波林杰先生给内维尔先生弄一把椅子来。内维尔先生准备在花园里，在那个马的雕像那儿画一幅画。（她说着慢慢走近内维尔，台尔曼太太向左走开）还有，萨拉，让波林杰先生给内维尔先生拿一个菠萝来，要小些的，小的更甜。（萨拉向房门走去）您想尝尝菠萝吗，内维尔先生（关门声）？内维尔先生：我很愿意，夫人。骏马雕像。夜晚。暗淡火光闪耀下，一个银碟里放着切成两半的菠萝。钟楼敲了十一响。透过取景器可以看见马的雕像，上面骑着一个人。基座前的火盆里燃着火，但光线很暗，已经不能作画。在一垛高墙上方，只有一个窗户亮着灯光。内维尔一身白衣，坐在高墙下取景器前。但他已不再透过取景器看那马的雕像。从黑暗处走出一个戴面具的人，一身黑衣，脚下两只白袜子，头戴发套，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台尔曼先生（他虽然戴着面具，但从口音上不难认出是他）：晚上好，内维尔先生。内维尔先生（惊奇但并不惊慌地）：您好，先生。台尔曼先生：请问，内维尔先生，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天已经很暗了，什么都看不见。内维尔先生：是的。可我已经画完了。台尔曼先生：那好，请让我看看。内维尔先生：只要有亮，那就请看吧。台尔曼先生：没问题。（他举高灯笼。又走来两个戴面具的人，他们后面还有两个人。每人手里或拿灯笼或擎火炬。他们把内维尔团团围住。内维尔放下铅笔，把画递给台尔曼。在火炬照耀下，我们看到画上是马的雕像，马背上没有人。音乐渐强）可是这没画完哪，内维尔先生。内维尔被蒙面人围在中间，他接过画，收入画夹。内维尔先生：是啊，台尔曼先生。您尽可以把脸掩藏起来，可是您的口音，至少在英国……（故意学着台尔曼的口音）……是掩藏不住的，先生。台尔曼先生：我根本就没打算掩藏，即使在英国人的眼里，我的脸上也看不出特别的罪恶，不像您的那张自以为得意的脸。内维尔先生：您说的是什么，台尔曼先生？台尔曼先生：我说的是一个人，才能平庸……（内维尔哈哈大笑）……人格卑鄙，专会编造各种契约。一个专以损害别人名声为乐的小人。内维尔先生：台尔曼先生，您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从国外学来的古老英语，这种语言在英国从我们祖辈那时候就早已不时髦了。台尔曼先生：我怎么说话，跟您认为什么时髦不时髦没有关系，内维尔先生。我们倒是很清楚您那些时髦的本领，您那些时髦的行为。内维尔先生：您这是要恭维我吧，台尔曼先生。您的这些伙伴也来这儿干什么？西摩先生（左边的那个）：我们只不过是来看热闹，内维尔先生。我们想看看，在那一切事情发生过后，您干吗又来给赫伯特先生的庄园作画，而且干吗恰好选定这个地点。内维尔先生（转身对着西摩先生）：我本来可以回答这些问题，西摩先生，不过我觉得，您对实话根本不感兴趣。台尔曼先生：据我看，内维尔先生，您又到这儿来，大概是指望再定一个契约，同一位寡妇定一份长期的契约。内维尔先生：您说这话，台尔曼先生，是因为您失去了这份遗产，您对绘画一窍不通，即使对您极力想得到的这座庄园的这块地方也完全漠不关心（转向身后的普伦克兄弟）其实，这不是建纪念碑最合适的地方吗（注视西摩）？西摩先生：您以为赫伯特先生会喜欢这块地方吗？内维尔先生：这得由您来判断，西摩先生，您是本地的地主。（回头向后，眺望普伦克兄弟背后的远处）对于真正的主人来说，这儿是一块最有味道的地方。（直起身来，注视着西摩）不过，您以为我有这样的野心，那可是大错特错了。（西摩与台尔曼满脸涂白，嘴唇鲜红，一个持火炬，一个提灯笼）倒是我的那位朋友，诺伊斯先生怕是有这种野心吧，我想，他现在就站在我旁边。（内维尔转身对着诺伊斯，诺伊斯身后站着四个戴面具的人）作为签订契约时的见证人，他非常了解这些私人契约的一切秘密。诺伊斯先生：那么，内维尔先生，您以为，赫伯特先生对这些契约会怎么看呢？内维尔先生：作为赫伯特先生的代理人、大总管、公证人，以至友人，而且还是赫伯特夫人的受托人，您应该比别人更能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向其余的人）奇怪的是，先生们，你们一再向我提出问题，其实答案你们比我更清楚。我当然也曾经想到过……（又转向诺伊斯）……您，诺伊斯先生，很可能把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条款告诉给赫伯特先生。他怎么想，是另一回事。有许多情况他是没有觉察的，当然更不会知道他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不幸。台尔曼先生：您对赫伯特夫人不幸遭遇的同情，既不真诚，又不得体。内维尔的近景，白帽子上饰着一根鸵鸟毛。内维尔先生：我确实有机会长时间地观察她的心态。您别忘了，先生，在这点上我得到了她女儿，也就是您的夫人，很大的帮助。顺便说，正是这两位夫人极力劝说我接受这批订画工作的（他转头向右，然后直视前方）。西摩先生：她们二位劝说您，是指望您能替她们化解矛盾，而不是让您利用这些矛盾。内维尔先生：我对赫伯特先生之死没有丝毫责任。这件事对我来说至今还是个谜，尽管我看出了有力的疑点，台尔曼先生，西摩先生，诺伊斯先生。赫伯特夫人本人，以及她的女儿，如果她们在场，我也同样可以这样说，这两位夫人是那么乐意地签了契约的。西摩先生：所以，内维尔先生，您就再一次诱惑了赫伯特夫人？内维尔先生（被击中要害）：啊，（迟疑了一下）真可惜——（摇摇头，低声地）我怎么一下子没有猜到呢！全体在场者的群像镜头。台尔曼先生：现在我们跟您，内维尔先生，再定一个契约，依我们的条件。诺伊斯先生：这个契约是……（几个指控者面对着内维尔）为了让我们得到满足而拟定的，内维尔先生，其中包括三条。您最好把衣服脱掉，先生。内维尔扭头向左看。西摩先生：把帽子摘掉，先生。内维尔先生：哈，先生们，我的帽子可跟任何人没有关系。尽管如此，他还是摘掉了帽子，向众人深鞠一躬。这时他脑袋从后面挨了重重一击，使他跌倒在地。音乐声起。蒙面人紧紧围住倒在地上的内维尔。诺伊斯先生：契约的第一条，内维尔先生，这就没有必要写下来了，因为您永远看不见它，这一条是剜出您的眼睛。一个蒙面人把手中火炬交给诺伊斯，诺伊斯俯身在内维尔上方，用火炬戳在他眼睛上。内维尔大叫。台尔曼先生：既然我们已经使您失去了……（内维尔躺在地上，周围是一些穿着白袜子的腿和一些灯笼。蒙面人扑向内维尔）……谋生的本领，那么这件衬衫对您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众人一起扒下内维尔的衣服。内维尔被堵住嘴的叫喊声。音乐声。诺伊斯先生：拿这件衬衫挂在稻草人身上去吓乌鸦吧。西摩先生：或者扔在什么地方的地上，当作……（特写镜头；西摩的扭曲的嘴）……您那暧昧的隐喻的证物。普伦克兄弟（两人同时说）：除前两条以外，契约第三条是……大普伦克（右首打灯笼者）：……对一个被剥夺了财产……小普伦克（左首持火炬者）：……和视力的人……大普伦克：……依照法律……小普伦克：……立即执行……普伦克兄弟（一起说）：……您的死刑。大普伦克手持大棒向躺在地上的内维尔猛击，小普伦克也抡棒猛击，二人交替地打着。第六幅画：低处草地，主楼前的赫耳墨斯雕像，这幅画被点着了。西摩摘下面具。管风琴乐声。有梯子靠在楼上的那幅画点着了。普伦克兄弟摘下面具。楼前庭院的画点着了。台尔曼摘下面具。树枝上挂着衬衫的那幅画点着了。在烧画的火光中，内维尔的躯体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高墙下的骏马雕像，光线昏暗；人们七手八脚抬起内维尔的尸体，抛在对着雕像的水池中。楼上那扇窗仍然亮着灯光。音乐声。人们渐渐散去。骏马雕像。基座前的火盆中燃着火。音乐声。骏马背上的骑手突然动了起来。他活动一下坐麻了的手脚，从马背上慢慢爬下来。音乐声停。画着紫杉林荫路的第九幅画燃烧着。台尔曼太太的衣物就是散落在这条林荫路的矮树丛间的……火的劈啪声。活人雕像从马上下来。树篱上晾着被单的第三幅画也烧着了。画的细部：被单中间夹杂着一件长大衣。活人雕像从基座上跳入水中，水声。内维尔的头和肩一动不动地露在水面上。脸上留着殴打的痕迹……血流。主楼正面有许多窗户的那幅画也烧着了……活人雕像从水池中爬上来。右侧是内维尔的衣服。切成两半的菠萝。最后一幅画：骏马雕像的画，也烧着了。活人雕像抓起半个菠萝举在嘴边，贪婪地咬下一大口，咔嚓咔嚓地嚼着，快意地闭起眼睛。他把菠萝从嘴边拿开时，他的嘴和鼻尖变成肉色，原来的青铜油彩被菠萝粘走了。骏马雕像的画燃烧着……活人雕像把头一甩，吐掉嚼剩的渣滓。强烈的音乐声。黑底上打出白字的片尾字幕。（全剧终）注释：注1：将男性在青春期前施以阉割后训练成的男性女高音或女低音歌手。欧洲在17至18世纪盛行此风。——译者注2：内勒（Sir Godfrey Kneller，1646或1649—1723），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英国主要肖像画家，曾任国王的主要画师，被封为从男爵。——译者注3：莱利（Sir Peter Lely，1618—1680），英国巴罗克画家，以为英国贵族作凡·戴克式的肖像画而闻名。——译者注4：卡拉瓦乔（Caravaggio，1573—1610），意大利早期巴罗克画家，善于运用光线，尤以运用强光黑影突出画面主体，形成强烈对比而闻名。——译者注5：这一时间的选定并非偶然，1689年，对天主教徒实行庇护政策的英王詹姆斯二世被推翻，威廉三世登上王位。在下面的对话中暗示出当时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的激烈斗争。1694年是议会制度正式诞生和英格兰银行建立的年份。作者显然要强调金钱在当时英国人生活中的重要性。——俄译者。注6：奥兰治王室的威廉三世死于1702年，因没有子嗣，王位由斯图亚特王室的安妮继承。——俄译者注7：苏格兰人早在克伦威尔时代就与英格兰长老会派不同，始终忠于斯图亚特王室，尽管恰恰是因为詹姆斯二世皈依天主教才使斯图亚特家族失去王位的。——俄译者注8：客西马尼园是橄榄山脚下的一处花园，耶稣在这里因犹大出卖而被捕。——俄译者注9：圣帕特里克（活动时期约在5世纪后半叶），在爱尔兰建立基督教会的传教士，死后被罗马教廷谥为圣徒。他不顾艰险在各地传教，留下许多神奇的传说，将爱尔兰土地上的蛇驱入海中溺死，便是这种种传说之一。——译者注10：台尔曼的话是指1690年7月1日，逃到爱尔兰的逊位国王詹姆斯二世虽有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派遣的七千人军队的支援，但这天在博因河战役中败于威廉三世手下。结果有40多万公顷天主教徒的土地被没收，分配给新教徒，一万多拥护詹姆斯二世的爱尔兰人被迫逃往欧洲大陆，继续对英格兰人的战斗。这一结局史称“野鹅大逃亡”。台尔曼高兴的正是这件事。——俄译者注11：内维尔的话暗指圣帕特里克从爱尔兰土地上驱除的那些蛇，正像使徒保罗在米利大岛遇到一条蛇时那样。——俄译者据《圣经·使徒行传》，使徒保罗乘船去罗马途中在海上历经艰险，后漂流至一名叫米利大的岛上，当他抱柴添火时，从柴中蹿出一条蛇缠住他的手腕，岛民据此认为他个恶人，遭此报应，但保罗不慌不忙把蛇甩入火中烧死，自己毫发未伤，岛民遂奉他为神人。据此故事内容来看，内维尔显然是指圣帕特里克驱除的蛇，以此嘲笑台尔服爱尔兰的兴奋神情，似与使徒保罗的故事无关。——译者注11：德语：索然无味。——译者注12：哈得斯，又名普路托，是希腊神话中冥国的统治者。他劫走女农神得墨忒耳之女柏耳塞福涅，强娶为妻。农神失女，悲痛万分，不再赐予人间收成。宙斯下令将珀耳塞福涅交还其母。但哈得斯已给帕耳塞福涅吃下了石榴，使她不能永离冥国，每年只能有段时间与母亲在地上同住。参见前面保姆给小孩讲故事的一段。——译者PS：译自俄罗斯《电影剧本》杂志，1995年3—4期。俄译者为P·切尔尼科娃和E·多雷舍娃。——编者彼得·格林纳韦（Peter Greenaway）1942年生于英国。以绘画开始其艺术生涯，1964年在贵族美术馆（Lord's Gallery）首次举行画展。从1965年起的11年间任纪录电影剪辑师，自称这段时期对他有特别重要的意义。1966年起自导影片，同时继续从事绘画。在他的影片中，音乐与绘画一向占有重要地位。数年前，他的代表作之一《厨师、窃贼、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情人》（1989）在莫斯科公映，赢得俄国观众对格林纳韦的喜爱。影片《溺水者的计数》（1988）获戛纳电影节发展电影艺术贡献奖。《画家的契约》（1982）系由英国电影学院在英国电视四频道的赞助下投资拍摄，这部影片成为英国新电影的关键性作品之一。——俄译者

“真正的聪明人才能当画家。画家需要对部分画面视而不见。有所拒绝才能有所选择。一个聪明的人更了解的是他在画什么，而不是看到了什么。在所知和所看之间，他会有所收敛。他不能拼命的去追求一个想法。他害怕他想讨好的人目光过于敏锐，会发现他不仅在画中加入了他所看见的东西，而且加入了他们知道的东西。”知所讳，这是17世纪新教英国的意识形态。